第198章 攻坚!攻坚!攻坚!
  会议一散,王铁柱像一头下山的猛虎,带著他点名的十几个精壮小伙子和经验最丰富的机修老师傅,直接衝进了离心机设备间。
  六台日偽时期留下的“宝贝”,漆皮斑驳,沉默地蹲在水泥基座上,像几头疲惫的铁兽。
  “都听好了!”
  王铁柱嗓门震得车间嗡嗡响,“林总工给了图,要把这六个老伙计串起来,让药水像逛大集似的,一头进,三级转后,从另一头出!
  活儿要快,更要稳!谁手底下出岔子,耽误了全线任务,別怪我老王翻脸不认人!”
  林京山跟著走进来,手里拿著昨晚画的管线示意图和自己整理的关於《多级离心系统流量分配》的稿纸。
  “王队长,我们先定方案。”
  林京山把稿纸摊开在临时搬来的旧桌子上,“关键有三:第一,重新设计进料分配器,要保证六台机器吃料均匀。
  第二,加装防震缓衝支架。第三,出料收集管道要平滑,不能有死角积料。”
  王铁柱凑过来,粗大的手指点著图纸上几个关键连接处:“林工,这分配器好说,照图加工。
  可这,防震支架……用啥?厂里橡胶垫不多,都是战备物资。”
  “不全用橡胶。”
  林京山早已想好对策,“用多层木板和厚帆布交错叠压,中间灌上筛过的细沙,做成复合减震垫。
  基座用槽钢加固,和地面用膨胀螺栓锁死。这是土办法,但应对中低速离心应该足够了。”
  “成!这个法子实在!”
  王铁柱眼睛一亮,立刻转头吼:“二嘎子!带人去仓库领木板、帆布!老陈头,你算算槽钢要多少,找孙副厂长批条子!”
  车间瞬间沸腾起来。切割钢材的刺耳声、搬运重物的號子声、榔头敲击的叮噹声匯成交响。林京山穿梭其间,不时停下来指导。
  难点出现在第二台离心机的传动轴校正上。这台机器旧伤最多,主轴有轻微弯曲,空转都有杂音。
  “林工,这台怕是顶不住连续作业,容易趴窝。”老师傅围著机器,一脸愁容。
  林京山挽起袖子:“拆开,看看。”
  在老师傅们惊讶的目光中,林京山亲手操作工具,熟练地拆卸外壳,露出內部结构。
  系统赋予的强大天赋和各类技能,让他对机械结构有著近乎直觉的理解。他仔细检查了轴承、齿轮和那根微微弯曲的主轴。
  “轴弯得不厉害,可以试著『热校』。”
  林京山判断,“用气焊枪局部加热弯曲凸面,然后快速冷却,利用热胀冷缩把它『別』回来。校过来以后,在这段加一个加强套箍。”
  “热校?这精度……”老师傅迟疑。
  “王队长,找根最直的铁轨或者工字钢做基准轴。我们一边加热,一边用百分表盯著变形量。”
  林京山语气篤定,打算亲自上手。
  说干就干,车间里瞬间腾起加热的烟雾,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林京山盯著百分表的指针,冷静地找寻冷却时机。
  “砰!”
  他亲自抡锤,在关键节点进行细微的矫形敲击。
  两个小时后,百分表显示主轴跳动量已经恢復到允许范围內。老师傅们发出低低的欢呼。
  “神了!林工,您这手艺绝了!”王铁柱抹了把汗,由衷赞道。
  “是老师傅们配合的好。”
  林京山笑了笑,接著指导安装加强套箍和重新校准动平衡。一直忙到后半夜,六台离心机才堪堪完成了初步改造和管线预连接。
  接著,林京山又带著王铁柱和几个骨干,反覆计算和调整各级离心机之间的泵送流量和阀门开度,確保物料流动平稳,不会出现前级“噎住”或后级“空转”。
  “明天联调,重点看振动和流量匹配。”
  林京山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依然锐利,“王队长,让兄弟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王铁柱看著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技术精湛、身先士卒的总工,用力点头:“好的,林总共。您也快去歇会儿,眼都熬红了。”
  林京山走出车间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原来不知不觉间竟然干了个通宵。不过好在,第一个堡垒的改造,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
  如果说第一突击队的战场是钢铁与力量的碰撞,那么第二突击队的阵地,则是一场静默而精密的“玻璃手术”。
  这几日,周大河也几乎怎么休息,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极度亢奋。
  他面前摊著林京山给的逆流萃取塔简化图和一份《改进型填料特性及装填工艺》要点。
  刘芸则拿著放大镜,仔细检查著厂里库存和紧急从玻璃仪器厂调运来的各种规格的厚壁玻璃管、法兰、阀门。
  “林总工,原理我明白了,用两种互不相溶的液体逆流接触,反覆萃取提纯。”
  周大河指著图纸,“但这填料……您说的『亲脂性硅藻土颗粒』,咱们没有啊。用普通沙子行吗?”
  “绝对不行。”
  林京山摇头,“填料不仅要化学惰性,还要有特定的表面性质和孔隙率,才能形成稳定的萃取界面和高效传质。
  沙子太密实,流动阻力大,界面容易乱。”
  不过,他早有准备:“这样大河,你去搪瓷厂找点碎瓷片,用酸碱清后,和活化的短切玻璃纤维丝混合,作为填料。
  如此一来,就能用瓷片提供支撑和流道,玻璃纤维丝增大比表面积和界面扰动。”
  “这个办法好!材料现成!”周大河立刻记下。
  “关键是装填。”林京山强调,“必须均匀、紧密,但又不能压得太实导致堵塞。
  要边装填边轻轻敲击塔壁,並用溶剂润湿。刘科长,这个环节的均匀度,直接关係到分离效果,请您严格把关。”
  刘芸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林工放心,我已经准备了抽样检查方案,每装填一段,取样测试通透性。”
  最大的挑战来自玻璃塔体的连接和密封。他们要建造的是直径近三十厘米、高度超过两米五的大傢伙,由数段玻璃管用法兰连接而成。
  这么大的玻璃製品,本身承压和密封就是难题。
  “法兰垫片不能用普通的橡胶,会被溶剂溶胀。”
  林京山提出方案,“用聚四氟乙烯缠绕密封,外加夹具紧固。夹具我们自己做,用扁钢弯制,螺栓锁紧。”
  “玻璃和金属热胀冷缩不一样,温差大了会不会裂?”一位老玻璃工担心道。
  “所以我们在塔体外要包裹保温层,室內运行温度也要儘量稳定。”
  林京山答道,“另外,在关键受力点,设计软连接缓衝。”他在图纸上添加了几个波纹管形状的示意。
  接下来是紧张的施工。
  玻璃工们小心翼翼地进行切割、打磨、退火。
  机修工按照图纸加工金属法兰和夹具。
  周大河带著几个技术员,像做化学实验一样,精確配比、清洗、活化填料材料。
  林京山几乎寸步不离,尤其是法兰连接和第一段装填时。他亲自上手示范如何缠绕密封带,如何均匀施加<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力。
  在装填填料时,他让周大河用一根长杆,缓缓注入混合填料,另一人在塔外有节奏地轻敲,他自己则通过塔身上的“视镜”观察装填情况。
  “停!这里有点虚。”
  林京山忽然叫停,“大河,从这个视镜口伸个小耙子进去,轻轻拨匀,对,就是这样。”
  一天后,两座高大的玻璃萃取塔在车间空地上缓缓立起。
  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撒在上面,透明的塔身闪著琥珀色的光,內部填充的瓷片和玻璃纤维隱约可见,仿佛两座精心雕琢的水晶雕塑。
  工人们亲切地称之为“玻璃森林”。
  “太漂亮了……”周大河仰头看著,喃喃道。
  “漂亮是其次,关键要看它能不能干活。”刘芸在一旁,手里拿著记录本,已经开始规划试车时的取样点和检测频率了。
  林京山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玻璃塔壁,对周大河说:“今晚把所有接口再检查一遍,保温层包好。
  明天,等第一突击队那边出了初步纯化液,我们就进行『水试』——先用清水模擬药液,测试流动、密封和初步分离效果。”
  “是!”周大河立正答道,充满期待。
  机修车间最里面,用帆布临时隔出了一块区域,这里是赵德胜师傅的“王国”。相比前两个施工现场的喧囂,这里安静得多,但气氛更加凝重。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台钳、车床、铣床静静地待命,地上整齐码放著领来的钢材、铜棒、轴承和齿轮。
  赵德胜戴著老花镜,正对著林京山给他的《旋转式凸轮灌装机详细设计图》反覆琢磨。
  图纸上复杂的凸轮曲线、连杆机构和时序配合,让见多识广的老钳工也皱起了眉头。几个他挑选出来的、手最稳、眼最准的徒弟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林京山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赵师傅,有难处?”林京山轻声问。
  赵德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林工,您这图非常精妙。
  这凸轮的曲线,不是简单的圆或椭圆,它要保证灌注头慢进、匀速灌、快退,还要和其他七个头严丝合缝地错开,不能打架。
  加工这个凸轮盘,是第一个大坎。咱们厂那台老铣床,干不了这么精密的活儿。”
  “用土办法。”林京山似乎早有预料,“我们先做『粗胚』。”
  他拿过粉笔,在旁边的铁板上画起来:“赵师傅,您看,我们能不能这样:
  先用钢板切割出凸轮的大致轮廓毛坯,然后,以这个主轴孔为基准,在关键角度位置,用百分表配合一个可以微调的『靠模顶针』,手动一点点修磨凸轮边缘的曲线?
  虽然慢,但靠您的手感和百分表的精度,一定能达到要求。”
  赵德胜眼睛眯起来,盯著林京山画的简易工装示意图,半晌,缓缓点头:“成……是个法子。就是费工费时,还要心静。”
  “心静?您和您的徒弟们肯定有。”
  林京山笑道,“时间是紧,但我们分步走。您带两个最好的徒弟,专攻这个核心凸轮盘。其他人,同时加工其他结构件——机架、转盘、灌注臂、传动齿轮。”
  说著,他挽起袖子,亲自上手,在一台旧车床上示范如何加工关键的“灌注计量单元”:
  “我们要把玻璃外套固定,里面的活塞杆连接到一个精密的微型直线滑块上,滑块的运动由凸轮通过一个小连杆精確控制。
  活塞杆的密封圈一定要用最好的,保证每次抽吸容量绝对一致。”
  赵德胜的徒弟们看得目不转睛。林京山操作工具机的手法嫻熟、稳定,对尺寸和公差的把握让他们这些老师傅都暗自佩服。
  “火焰封口部分相对简单。”
  林京山又走到另一个工作檯,“固定一排酒精喷灯,调节好火焰大小。灌装好的安瓿瓶隨转盘移动到这里,自动在火焰上划过。
  关键是停留时间和距离要恆定,这需要调整喷灯位置和转盘速度。我们先做个可调节的支架。”
  ……
  夜色渐深,机修车间里灯火通明。赵德胜戴著特製的放大镜,手持小小的什锦銼和油石,对著固定在自製夹具上的凸轮钢坯,像雕刻一件艺术品般,一点一点地修磨。
  百分表的指针隨著他的动作微微颤动,记录著曲线每一丝微小的变化。他的两个徒弟,一个负责缓慢转动坯料,一个负责记录数据。
  另一边,灌注臂、齿轮、机架等部件也在陆续成型。叮叮噹噹的敲打声、砂轮打磨的嘶嘶声、工具机有节奏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充满金属质感的夜曲。
  林京山並没有离开,他在帮忙计算齿轮传动比,调整连杆长度,测试初步组装起来的传动部分是否顺畅。
  此时,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油污。
  凌晨时分,赵德胜终於长吁一口气,直起有些酸痛的腰。那个脸盆大小的凸轮盘粗胚,已经初步显现出复杂而光滑的轮廓曲线。
  “林工,您看,这个轮廓……差不多吧?”赵德胜的声音带著疲惫,也带著一丝自豪。
  林京山用百分表仔细检测了几个关键角度位置的升程数据,对照图纸,点了点头:“赵师傅,神乎其技。轮廓基本对了,明天再做一次精细修光和去应力处理,就可以试装了。”
  “离成还远著呢。”
  赵德胜摇摇头,但眼底有了笑意,“不过,这最难的坎,算是迈过去一只脚了。剩下的,就是把这一堆铁疙瘩,攒成一台能自己动起来的机器。”
  林京山看著在灯火下泛著冷光的各个零件,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组装起来后,那台略显粗糙笨重、但却能稳定运转、守护生命的机械装置。
  “会的,赵师傅。”他轻声而坚定地说,“而且,它会动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