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迷雾·大和寮
  第119章 迷雾·大和寮
  两人走到窗边。
  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乐儿这丫头,从小就任性,但她看人很准。”
  陈九没说话。
  程老板看著他,语重心长道:“陈师傅,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乐儿能认识你,是她的福气。”
  陈九微微一笑道:“程老板客气了。”
  程老板摇摇头。
  “不是客气,今天的事我都看到了,你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沉住气,能看出那东西有问题,能压得住场面————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道:“以后在香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陈九看著他。
  程老板的眼神很真诚。
  陈九点点头:“多谢程老板。”
  两人又閒聊了一句,紧接著回到人群里。
  一群人见状,立刻围上来。
  “陈师傅,听说你很懂风水?”
  “陈师傅,我那公司最近不太顺,您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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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师傅,我家最近出了点怪事————”
  陈九应付著,忽然感觉有人拉他衣角。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程乐儿。
  她指了指门口。
  一个穿制服的人,正急匆匆往这边走。
  他走到程老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程老板脸色变了,他看向陈九,语气焦急:“陈师傅,太平山那边,出事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陈九。
  程老板解释说道:“刚才收到消息,太平山的雾又扩散了,已经漫到山脚,警方封锁了周围,但里面还有几十个人没出来。”
  “不是吧?”
  “这是什么情况?”
  “好害怕!”
  有人惊呼,有人恐慌,有人看向鹿康永————
  “鹿会长,您快想想办法!”
  鹿康永站起来,看向陈九,嘆气道:“陈师傅,这事很麻烦,协会这边不会袖手旁观,但——我希望你能出手相助。
  1
  “???“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向陈九。
  这个年轻人,刚才还在鉴宝,这会儿突然成了救世主?
  就连香港风水协会都会指望他?
  程乐儿也看著他。
  陈九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事关香港安危,义不容辞,我去看看。”
  程老板皱眉,提醒道:“陈师傅,那雾很危险。”
  陈九点头:“我知道,但纵容它继续扩大,更危险。”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乐儿,微微一笑:“等我回来。”
  程乐儿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重重点头:“好。”
  陈九推门出去。
  身后,那群上流社会的人面面相覷。
  “他————他真的能行?”
  鹿康永嘆了口气,笑了:“他要是不行,香港就没人行了。”
  ”
  ”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陈九推门离开酒店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带著点潮湿的凉意。
  阿力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阿鬼坐在驾驶座上,脸色紧绷。
  后座的门开著,惠香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陈九,眼睛一亮。
  “九哥!”
  陈九上车,吩咐道:“走,去太平山看看。”
  阿力一脚油门,平治衝进夜色。
  车里没人说话。
  陈九拿出大哥大,拨通了电话。
  掛断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子里过著刚才得到的那些信息。
  雾。
  失踪。
  守阵灵。
  七天。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太平山脚。
  陈九下车,一眼就看到那团雾。
  浓且白,发著光。
  惨白的冷光,像医院走廊里白炽灯一样。
  雾从山腰漫下来,把整个太平山罩得严严实实,边缘还在往外扩。
  山脚围了一圈人。
  警察、工人、几个穿西装的英国人,还有芽子。
  芽子看到陈九,跑过来,有些急:“九哥!”
  “什么情况?”陈九问。
  芽子指著那团雾,解释道:“下午五点开始起的,刚开始就山腰那一块,后来越扩越大,两个小时就把整个山头罩住了,现在已经开始往山脚下面漫了。”
  “进去的人呢?”陈九问。
  芽子轻轻摇头,声音发紧:“进去三批人,全失联了。”
  “第一批是英国人的勘探队,七个人,进去就没出来。”
  “第二批是工地上的工人,五个,说是进去找人,也失联了。第三批————”
  她顿了顿,呼了口浊气,道:“第三批是我派的人,两个警察,三个飞虎队的,进去不到十分钟,信號就断了。”
  陈九盯著那团雾,脸色凝重,问道:“有人出来过吗?”
  “没有。”芽子摇头,“一个都没有,那雾邪门得很,对讲机进去就失灵,人进去就失联,我们试过用绳子绑著人往里走,走到一半,绳子那头突然就轻了,人没了,绳子还在。”
  陈九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把布袋拿出来。
  桃木剑、阴冥石、金色捲轴、一沓符纸、罗盘、七盏铜灯、红绳、糯米、硃砂————
  一样一样检查过去,全都在。
  他把布袋系好,往肩上一挎。
  “九哥。”芽子拉住他,有些担心,“你真要进去?”
  陈九看著她,肯定道:“雾再扩下去,天亮就到湾仔了,我惜命,但此时再不做点什么,恐怕我也难自保了。”
  芽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当然清楚陈九说的。
  若是以往,她巴不得陈九赶紧救场。
  可是现在————
  她不希望陈九出事。
  这时,惠香走过来,犹豫片刻,咬了咬嘴唇道:“九哥,我跟你去。”
  陈九摇头:“你进不去。”
  “为什么?”
  “你不是风水师。”陈九说,“进去也是送死。”
  惠香急了,咬牙道:“那阿细和阿润呢?他们跟你下过地!”
  陈九还是摇头:“她们也不行,这次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那团雾,面色阴沉道:“这里面,估计不是普通的东西,至少我现在也看不透。”
  迷雾像屏障,系统给他的所有金手指都被屏蔽了,看不透。
  惠香不说话了。
  陈九走到旁边一棵大树后面。
  敖明站在那里,穿著一身黑,跟夜色融在一起。
  来之前,他就通知对方过来候命了。
  陈九看著她,吩咐道:“你在外面守著,七天我没出来,你去找鹿康永,告诉他——龙首这局,他主持。”
  敖明皱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她素来冷淡,不善言辞。
  若说一开始她给陈九办事只是由於被威胁被设计,但无疑,这段时间是她过得最轻鬆的一段时间。
  事照办,活却不多,不用担惊受怕。
  陈九嘴虽然毒,却对她还算不错。
  “小心!”纠结片刻,她鬼使神差说了两个字。
  陈九愣了下,看著她不说话。
  四目相对,片刻后,陈九微微一笑,背著身挥挥手往山脚走去。
  芽子和惠香站在那儿,看著他,双手揉捏著,一脸紧张。
  很快,迷雾將陈九整个身影吞没,彻底看不见了身影。
  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陈九走了七步。
  第八步落下的时候,他感觉不对了。
  脚底踩的不是草,是木板。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不知何时,雾散了。
  眼前是一条石子路,通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园林,有池塘,有假山,有石灯笼。
  他回头看去,身后什么都没有。
  雾没了,山没了,连来时的路都没了。
  只有一片黑暗。
  陈九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变了。
  不是他进来时穿的那身格子西装,而是一身旧和服,灰扑扑的,袖口有点磨破了。
  他摸口袋。
  工牌。
  硬纸板做的,上面写著:山田一郎,昭和十九年入职,后勤管理员。
  “幻境?”陈九眉头一皱,开始思索,“角色扮演?还是身处哪个邪灵的记忆?”
  缺失的信息太多,一时半会陈九也想不通。
  不过他很庆幸没让张美润和小结巴一起来,若不然,担心的事就多了。
  陈九把工牌塞回去。
  他又摸布袋。
  布袋还在。
  但桃木剑————变成了一根拐杖。
  木头做的,普普通通,上头雕著点花纹。
  他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阴冥石还在,发烫,烫得厉害。
  但【阴气感知】打开之后,什么都感觉不到。
  整个空间,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把他的感知罩得严严实实。
  陈九把阴冥石收好。
  迟疑一下,他继续往前走。
  石子路尽头,是一座日式建筑。
  木製结构,两层楼,掛著灯笼。
  灯笼上写著字。
  “大和寮”。
  门口停著几辆老式的自行车,还有一辆三轮车。
  有人进进出出。
  穿和服的,穿军装的,穿护士服的,穿工装的。
  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陈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安乐窝。
  他推门进去。
  大厅很宽,暖黄色的灯光,榻榻米,矮桌,坐垫。
  几十个人散坐著,喝酒,聊天,打牌。
  角落里有人在唱卡拉ok,日文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没人嫌弃。
  所有人都笑著,开心地笑著。
  陈九扫视人群。
  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英国公司的勘探员,穿上了“地质调查员”的制服,正跟几个小日子喝酒。
  工地上那几个工人,穿著工装,围在一起打牌。
  两个警察,穿著“治安员”的制服,坐在角落里喝茶。
  三个飞虎队员,穿著“保安队”的服装,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门口聊天。
  他们全都在,却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陈九走过去,尝试著代入角色,叫了一个勘探员的名字。
  “迈克。”
  那人回头。
  四十来岁,金髮碧眼,穿著小日子的衣服,脸上带著热情的笑。
  “山田君!”他十分客气,急忙上前拉著陈九,“快来喝酒!今天有从樱花国运来的清酒,正宗得很!”
  陈九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熟悉。
  全是陌生。
  就像他们从来没有见过。
  陈九尝试著追问道:“迈克,你不记得我了?”
  迈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山田君,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陈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微微一笑道:“没事,我有点醉了。”
  “哈哈哈!”
  迈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高兴!”
  陈九被他拉著坐下。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杯酒。
  陈九接过,没喝。
  他看著这些人,看著他们脸上的笑,心里越来越沉。
  他们在笑,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
  陈九站起来。
  他在人群里穿梭,四周查探有用的信息。
  他走到一个角落里,靠墙站著。
  观察那些人的表情、行为、说话的方式。
  有几个年长的,眼神偶尔会飘一下。
  飘的时候,脸上会闪过一种表情。
  恐惧、很淡,但確实有。
  这时,广播突然响了。
  日语。
  女声,温柔又好听。
  “各位居民请注意,今晚七点,食堂將供应特別晚餐,请准时参加。”
  “另外,明天是本月第七天,按照惯例,將有一批新志愿者抵达,请后勤部门做好接待准备。”
  大厅里响起一阵欢呼。
  “又有新人来了!”
  “好啊,热闹!”
  “今晚得好好吃一顿!”
  陈九注意到,欢呼的是年轻人。
  那几个年长的,没有欢呼。
  他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继续笑,但笑得没那么自然了。
  陈九走过去,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间空房。
  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单。
  一张榻榻米,一床被子,一个衣柜。
  天花板上有一大块黄褐色的污渍,散发著腐臭味。
  陈九走过去,抬头看。
  那块污渍,湿漉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陈九犹豫一下,走过来把窗户关上,关得死死的。
  然后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等著。
  深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陈九听到了。
  他屏住呼吸。
  紧接著,怪异的声响响起————
  刺啦。
  ——
  刺啦。
  刺啦。
  像是刀叉摩擦的声音。
  又像是金属刮擦金属。
  尖锐,刺耳,像指甲刮黑板。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声音停在了他门口。
  陈九一手握住金色捲轴,一手握紧阴冥石。
  石头烫得嚇人,烫得像要烧起来。
  但他没有动,甚至暂时屏住呼吸。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情况不明的时候,最好是敌不动我不动。
  很幸运,他赌对了。
  门外那东西,停了一分钟。
  然后————
  刺啦。
  刺啦。
  声音继续往前走。
  走远了。
  陈九等了很久。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紧接著,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悽厉。
  绝望。
  短促。
  然后就没了。
  陈九一夜没睡。
  他坐在黑暗里,听著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股腐臭味,一直飘著。
  天亮的时候,陈九推开门。
  走廊上站著几个人,围在尽头那间房门口。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九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房间里,那个叫迈克的勘探员躺在床上。
  眼睛睁著、嘴张著、脸上带著诡异的微笑。
  他的胸口被剖开了。
  內臟不见了。
  皮肉翻出来,一片狼藉。
  血淌了一地,已经干了。
  变成黑褐色。
  陈九蹲下,看他的伤口。
  边缘整齐。
  锋利的刀子直接切割开的,还有叉子的痕跡。
  陈九眉头皱了起来,站起来。
  周围的人还在窃窃私语。
  “又死人了————”
  “第七天快到了————”
  “这次是谁?”
  “英国人,那个勘探员————”
  “唉————”
  陈九看著他们。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麻木、有认命。
  但没有愤怒、没有震惊。
  就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陈九转身,往楼下走。
  身后那间房的门,慢慢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