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造反
  八月立秋。
  深绿钟山为秋的到来梳换枫红新妆,雨水催著酷暑快快走开。
  “淞哥儿,我看到了,好多橘子!”孩童眼尖,望见前方野橘树兴奋地呼喊。
  正带著孩子们返回村里的钟淞,顺著孩童的指向看去。
  只见一株低矮树木上,结满了齐人拳头大小的果实。
  只是顏色深绿与绿叶几乎相同,且藏在树枝深处,一眼望去很难发现。
  “都还没熟呢,先回村,明天开始你们就到这来捏橘子,让它快些长大了。”
  钟淞一笑,望向不远处的新村,哄著孩子们赶紧回家。
  钟淞耐心、心细、机灵並且强壮,所以经常是由他带著孩子们进山采菌子、野菜。
  所幸是一直没碰到过什么野兽,孩子们玩得很开心,采的东西也装满了一个个背筐。
  回到新村,日头將到酉时。
  过去,村子里早该有不少炊烟升起,忙完一天农活的街坊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扇著黄竹扇,或是谈天或是下棋。
  现在风吹过街巷,冷冷的捲起尘土。
  三十八人因大半都是小孩,所以全村共用一道炊烟,吃大锅饭。
  “冷清不少。”钟淞呢喃。
  他转身將孩子们聚拢到一起,再度开始清点人头,確认没少了一人。
  这些孩子可都是未来钟家的希望,可不能折了。
  “淞哥儿!”远远传来一声呼喊,使他转过身子。
  钟宝从炊烟处奔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呼唤:“淞哥儿,村长叫你回来就赶快去他家,见见新族人。”
  “新族人?”钟淞咀嚼著这个词语,剑眉皱起。
  “我这就去。”
  “你带著他们把菌子野菜,都送到钟启钟程那里,一块煮了吧。”
  “不用不用,今天咱们的新族人带了不少鲜肉米麵,钟启钟程还有我哥都在琢磨红烧肉呢!”
  “红烧肉!”孩子们欢呼,澄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那真得谢谢他们了,你照顾好孩子,我去找村长。”
  钟淞沉吟片刻,放下自己肩挑的竹篓,一溜烟往钟岩家里跑。
  他生得魁梧,腿胯也极长,没一会就赶到了村长家所在的街巷,並且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裳。
  “阿淞,快来快来。”钟岩等在门口,瞧见钟淞立马招手示意。
  两人走入大厅,迎面便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胖商人。
  正厅上右手位置坐著一位老妇人。
  钟淞立在厅中,被文书言招呼到身边坐下。
  老村长坐上左手位。
  “老太太,这位就是我提过的钟淞。”
  “好好好!”文母原是不信山里能长出標致人的。
  但现在,钟淞的存在直接打破了她的惯有印象。
  面庞刚毅却不是方正脸,线条从眉眼向下便带了些柔和內敛的弧度。
  眼睛大而黑,鼻樑挺且直。
  放在大腿上的手宛如蒲扇,坐下后身板笔直,仿佛那道脊骨是用铁铸的。
  “好汉子!”文母再度讚嘆。
  “老夫人。”钟岩抿了一口茶水,跟著说了一句,“我虽然没有子嗣,但全村人都已经改姓了钟。”
  “按名分,他们都是我的儿女。”
  “钟淞今年刚满二十,也是我这些儿女里最出色的。”
  “我没意见,没意见了。”文母笑眯眯地打量著钟淞,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村……爹,您今天这是?”待上面的两老说完话,钟淞举手发问。
  “我们在谈你的婚事。”钟岩简短回復。
  “啊?”
  “怎么,你有中意的姑娘了?”钟岩皱眉。
  “这倒是没有,只是我这人浑身粗糙,怕是会惊扰了……”钟淞不知如何称呼文母与文书言,说到此处顿了片刻。
  钟宝说,村里来了新族人,应该就是厅里这两位。
  那个胖商人眼瞅著长了自己一轮以上,是叔叔辈。
  “伯母,文叔,孩儿怕惊扰了那姑娘。”钟淞斟酌了两息,回復道。
  “无妨,无妨,我害怕那姑娘惊扰了你呢。”文母抿嘴笑起,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那姑娘性子刚硬,讲起道理来就连书言都说不过。”
  “书言平日里管著生意落不了家,他爹臥病在床,阿翠亲手照顾,没让下人们插手过一点。”
  “我还担心你適应不了她呢。”
  “是……是吗?”钟淞闻言,一个泼辣女孩的形象跃然於脑海。
  额间不由得落下一滴虚汗。
  “那人是……”他问道。
  “我妹妹,名叫文翠,平日里母亲和我都唤她翠翠或是阿翠。”文书言接过话茬。
  “大侄子,样貌包你满意,就是黑了些。乖巧是乖巧,但活泼得像只小兽。”
  “啊……嗯。”钟淞低下脑袋。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位皮肤黑黑,洋溢笑容,眸子里盛著青山绿水的活泼女孩。
  很奇怪,虽然没见过,但他就是能想出那位姑娘的样貌。
  “亲家母,我看这一男一女反应都差不多,多接触接触自然就成了。”钟岩转头看向文母。
  两人相顾而笑,文书言也笑了起来。
  钟淞低著脑袋,面上忽地浮现一抹红色。
  “好了好了,这事情说完了,就该说咱们钟家以后的事情了。”
  “钟淞,您二位都看到了,我的意见是排在文书言之后。”
  钟岩忽然出声,將话头拉了回来。
  “我没意见。”文书言率先回復。
  文母见儿子说话了,跟著也点点头。
  “行,淞儿,你就排在书言之后吧。”钟岩拍板道。
  话到这里,文书言起身告退,扶著文母离开村长家。
  “村……爹,什么排在书言之后?”钟淞隨后发问。
  “也不一定要叫我爹,村长也行。”
  “咱们两家从现在开始合併为钟家,我是第一任家主,而后文书言接任,再就是你。”
  “三代传下去,钟家就正式成形了。”
  钟岩起身,走到钟淞跟前,枯瘦的手重重压在他肩膀上。
  “我今年六十,没什么活头了。”
  “文书言今年四十八,两代加在一块,当不过二十年。得是你,和你的继任,把咱们家的船给开下去。”
  “爹……”钟淞讶然无言。
  “有什么现在问吧。”钟岩坐到他身边。
  钟淞踌躇良久,反覆回想从文书言入村,到现在將近一年內发生的所有事情。
  所有疑问匯聚成一句话。
  “爹,咱们到底要做什么事情?”
  “造反。”钟岩直言不讳,转头看向钟淞,目光灼灼仿佛即將燃烬爆出最后光热的篝火,“奉玄蛇神之令,於乱世中再造乾坤。”
  “我……这…”钟淞讶然,一句成型的话语也吐不出来。
  “玄蛇神还说了,钟山神未来的道途,可能会与我们息息相关。”
  “山神老爷竟然……?”钟淞眼睛张大,瞳孔动也不动,满脸惊骇。
  “你有许多时间接受,至少我还在的时候。”
  “现在,咱们去吃一顿红烧肉。”
  说罢,钟岩再度重重拍了两下钟淞的肩膀,教他回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