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大雨会洗净大地
  钟山之上,穹顶蔚蓝如洗,万里无云。
  官道上,马车边,文书言锦衣掩盖下的背部渗出一滴冷汗,顺寒毛沿脊柱滑落,冰冷沁入骨髓。
  “上仙若有吩咐,直接差人传唤便是,怎能劳烦您亲自前来……”胖商人赔笑。
  “文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嘛,整日往城外跑,城里的生意都不做了。”左侧白衣秀才眼神带著几分玩味。
  居右,一位赤衣壮汉,浓眉方脸,他抱著刀,声音洪亮:“我们身上有些差事要前往新村,文老板见谅。”
  “没这话,没这话……是我让三位上仙屈尊了。”文书言连忙下车,让出自己的座驾。
  三人居中的是一位女子,身著青衣,曲线窈窕,眉眼细腻,宛如画中仙子。
  她微微頷首,走上马车。
  白衣秀才与赤衣壮汉跟著上车,赤仙门剩下十数位修士跟著上前。
  文书言站在原地,每走过一位器宇轩昂的修士,便躬身行礼,拜谢上仙。
  一共四驾车马被占,连车夫都被赶了下来。
  文书言只得招呼自傢伙计挤一挤,抓紧时间上路。
  短暂混乱后,文书山海阁的商队重新启程,赤仙门车架占据首尾,好似押送囚犯。
  “师姐,文书山海阁这次商队规模不小。”白衣秀才与赤衣大汉同坐,面对青衣师姐。
  赤衣壮汉,霍誉峰点头:“我看了一下,算上护卫一共有四十八人……”
  “新村还有二百余口,应该够了。”白衣秀才,沈言补充道。
  孟珩不语,縴手划过手腕玉鐲,取出一卷淡黄画卷。
  打开画卷,钟山各处风景跃然於纸上。
  一点鲜血红芒停在钟山边界,新村面朝的山顶上。
  “看来血犬做出选择了。”沈言望了一眼,啪的一下合上摺扇,“什么蛇神,连手底下的妖兽都管不住。”
  “长老这下终於有理由前来夏安城了。”
  “嗯。”霍誉峰点头致意。
  “终究是一件错事。”孟珩收起画卷,嘆息一声。
  血犬是她去接触的,那只妖兽对钟山蛇神肉眼可见地信服,再加上夏安城城志记载,数百年未曾遭受兽潮侵袭……蛇神神性之正,清晰可见。
  若不是蛇神一直压著那东西不放,四法门也不会雷霆出手,直接从根本上,断了百姓供奉它的香火。
  “若是能夺得那东西,长老就有十足的把握破镜,以后四法盟会,咱们可就真抬起头了。”白衣秀才憧憬道。
  “能拿下再说,我们做好我们的事情。”霍誉峰出声打断,“师姐,您可以確定,血犬不是钟山蛇神设下的诱饵吗?”
  “不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钟山妖兽屠村,赤仙门承生民祈愿前来降妖除魔,师姐,对不对?”不等孟珩说话,沈言先一步开口。
  “嗯……”孟珩再度长嘆。
  见她点头,霍誉峰不再言语,闭上双眼养精蓄锐。
  马车快速前行,白衣秀才还想多说两句,却没得到任何回应,索性闭上眼,调元法力。
  时间如水,缓缓流逝,两次月落后太阳升起,已是正午时分。
  钟山连绵的翠绿盛景近在眼前,清晰可见山脚下,那个小山村里升起的裊裊炊烟。
  白衣秀才钻出马车,张开双臂,对著青山蓝天长啸一声。
  文书言被嚇了一跳,连忙跳下车,连滚带爬的到他脚下伺候。
  “行了行了,几天车程闷坏了,没事。”沈言话语里带著十分的嫌弃。
  “师姐,要到了,我看到新村了。”
  闻言,霍誉峰与孟珩走出马车,翠绿青山闯进双眼,寧静的让人失神。
  “师姐?”沈言跳上马车,在孟珩眼前晃了一下。
  孟珩回神,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扑通扑通的,连带全身法力周天转速也跟著加快。
  这种感觉……她几乎没有感受过。
  “没事。”
  “上仙,我们先进村布置摊位了……”文书言再度上前,拱手赔笑。
  “去吧。”霍誉峰眼神冰冷。
  文书言如蒙大赦,连忙招呼伙计搬运货物,护卫扛起两箱紧要货物,连胖商人也一併扛起,快步往新村走。
  没一会,商队里就只剩下了赤仙门一行十八人。
  “散开,包围新村,不要跑走一个生人。”看商人走远,霍誉峰转身对赤仙门眾弟子说道。
  孟珩下车,鞋履点地的瞬间,心跳再次加快。
  她柳眉蹙起,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难道新村里有什么东西……在等著我们?”孟珩再度取出画卷,大山上的猩红血点位置没变。
  循著血犬的方位看过去,新村面朝的大山顶上,闪烁著与画卷里相似的血红光芒。
  “真来了嘿……好办了。”沈言合上摺扇,“师姐,师兄,咱们也进村吧,看不见东西估计那只妖犬不会下山。”
  “嗯。”霍誉峰点头。
  孟珩深吸一口气,平復心跳。
  相距不过十里,三位筑基之上,已经辟开命田等待机缘铸丹的修士转瞬便到了村口。
  孟珩抽出缠绕腰身的丝巾,拋向空中。丝巾飘飞,转瞬间化为光点,环绕新村盘旋升起。
  无视在村口迎候的村长钟岩与文书言,三人来到新村唯一的一条上山路前。
  血犬缓缓下到山脚,两方对视,近在咫尺却涇渭分明,一方身处人间,另一方尚在群山。
  “血犬,你要的东西在这,云汐洲三万生民供奉的香火金身。”白衣秀才自袖袍中取出一枚小巧金身。
  看模样,身体每一寸细节,甚至每一根毛髮都栩栩如生,仿若血犬的镜像。
  “……”眼见金身上缠绕的香火之力,血犬垂下眼帘。
  它呕出腹中那枚洁白玉珠,按在前爪下,久久没有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人一兽,尽皆沉默无言。
  甚至到了天光黯淡之时,血犬依旧没有碾碎玉珠。
  白衣秀才没了耐心,呼喊道:“既然你不杀,那我们帮你杀!”
  “你只需要下山,进入新村,留下一缕毛髮!”
  说罢不顾孟珩阻拦,一步踏出,踩上青石板台阶。
  方才抬手,要扔出香火金身——
  一道狂风,自群山深邃出,汹涌袭来。
  风势暴烈,吹得泥土倒卷,森林摇晃,仿若群山在风中悲鸣。
  山下,霍誉峰与孟珩面色同时肃然。
  明明沈言就站在眼前,可神念感知下,那一处空空如也。
  仿佛眼前之人,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霍誉峰心头警兆大作,猛然抽刀,赤色火焰轰然爆发。
  这是赤仙门代代相传,可灼烧空气、焚毁神魂的纯阳之火。
  但此刻,这纯阳之火方才腾起便被狂风捲走,宛如无根浮萍被雨打风吹去。
  “师姐……!”沈言转身护呼喊求救,刚张嘴,一团雨滴就粗暴地闯进了他的咽喉。
  刺骨的冰寒从咽喉下,直抵尾椎。
  大雨没有任何预兆的瓢泼直下。
  铁灰雨幕无尽延伸,盖过青山所有顏色,浩渺天地里只剩自己一人。
  只是一步之隔,沈言便脱离了人世间。
  狂躁不安、剧烈跳动的心臟,忽然被一道眼神攥住。
  “血犬……?”沈言脑后冰凉,心中恐惧如潮水般蔓延。
  他颤颤巍巍地转头,入眼却不见血犬模样。
  只有一双金银日月,在铁灰色的雨幕下缓缓升起。
  “犯钟山……”
  “轰——!”
  大蛇的声音,与惊雷同步。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