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血战之后,铁血抚恤
  石虎转头看向关外。
  叛军正在有序撤退,前排步兵持盾掩护,后排弓箭手边走边放箭。
  两翼骑兵来回驰骋,防止唐军追击。
  石虎看了几息,脸色变了。
  叛军的撤退阵型,几乎无懈可击。
  前排步兵的盾阵密不透风,弓箭手的箭雨覆盖了撤退路线两侧。
  骑兵的机动性极强,隨时可以反击。
  他要是带兵追上去,不但吃不了叛军,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石虎收回目光,低头抱拳:“末將鲁莽了。”
  陆长生没有责怪他。
  “李归仁是老將,打了十几年仗,撤退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我们不追,不是因为不想追,是因为追不上。就算追上了,也討不到便宜。”
  石虎点头。
  “传令全军,整军备战。叛军虽然退了,但隨时可能回来。”
  ······
  大散关,关城议事厅。
  厅不大,原是守將的值房,青砖铺地,墙上掛著一张陈仓道的地图。
  蜡烛在案上烧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陆长生坐在主位,鎧甲未卸。
  两侧坐著凉武军指挥使幕府的核心人员。
  左手边第一个是姜烈,黝黑铁锄靠在椅背上,他闭著眼,像是在养神。
  第二个是柳明轩,行军司马,手里捏著一支笔,面前摊著纸,准备记录。
  第三个是石豹,判官,精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转,在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四个是姜文清,掌书记,面容清瘦,手里拿著一卷文书,是刚才从秦州送来的。
  右手边是公孙大娘、李季兰、姜清漪、苏渺渺、林清婉、柳如烟等六人。
  武將们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
  青龙军军使石虎,白虎军军使高震,朱雀军军使苏武,麒麟军军使李文谦。
  大散关防御使李晟,则站在厅中央。
  他的鎧甲破了七处,左臂缠著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没有坐下。
  陆长生看著他,没有说话。
  李晟这个人,歷史上是平定朱泚之乱的中兴名將。
  在那个世界的歷史上,李晟以一己之力,收復长安,再造大唐。
  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
  现在的李晟,还只是一个真武境的边將。
  但陆长生看得出来,这个人身上有股劲。
  不是武道修为的劲,是心劲。
  是那种不管打多硬的仗、不管死多少人,都不会崩溃的劲。
  这种劲,比什么天赋都重要。
  “说吧。”陆长生开口。
  李晟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王爷,大散关原有守军五千人。
  三日血战,阵亡两千三百人,重伤一千五百人,轻伤八百人。能战的,只剩一千二百人。”
  他说完,眼眶红了。
  两千三百个兄弟,三天就没了。
  有的被叛军的锁魂咒困住,神魂俱灭。
  有的从城墙上摔下去,粉身碎骨。
  他亲眼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死去。
  李晟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著,任眼泪顺著脸上的血往下淌。
  “王爷,末將无能,死了这么多兄弟。”
  议事厅里安静了。
  姜文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姜烈睁开眼睛,看了李晟一眼,又闭上。
  公孙大娘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一下。
  陆长生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心里,翻涌著巨大的波澜。
  两千三百人,不是数字,是命。
  大散关守军五千人,满编五千,实际上不到。
  三天,死了一半。
  这就是战爭,人命像草芥一样,不值钱。
  但他不能让这些人的命白死。
  “阵亡將士,每人抚恤一百两。伤兵,每人五十两。
  由凉武军幕府全额承担,不从大散关的军费里扣。”
  李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陆长生,眼里满是震惊。
  一百两?
  大唐边军的抚恤標准,阵亡是二十两。
  二十两,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两年。
  但很多兵死了,连二十两都拿不到。
  朝廷没钱,边镇没钱,死了就死了,家人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现在陆长生说,一百两,翻了五倍。
  李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末將替兄弟们谢王爷!”
  他的声音激动无比。
  陆长生看著他,没有扶他。
  “你的兵,守住了大散关。没有他们,叛军早就进了陇右。一百两,不多。”
  他顿了顿,看向姜文清。
  “姜长史,记下来。阵亡將士的名单,要一个不落。
  抚恤金送到家人手里,谁敢剋扣,军法从事。”
  姜文清站起来,抱拳:“属下明白。”
  陆长生转头看向李晟。
  “还有,所有伤兵,能治的全力治。姜清漪在这里,她会安排。
  治好后不能参军的,安置到陇右,分田分地,让他们有口饭吃。”
  李晟跪在地上,內心震颤不已。
  他当了十几年兵,从普通士兵一路杀到军使,见过太多伤兵的结局。
  断腿的,断胳膊的,瞎了眼的,残了的,没人管,没人问,只能在街头乞討,活活饿死。
  现在陆长生说,分田分地,不是施捨,是安置,是让这些人,活下去。
  “王爷,末將……末將……”
  李晟说不下去了。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
  把兵当人看,不是当工具使,是义,也是情。
  ······
  会议间隙,抚恤的消息就传出去了。
  最先知道的是议事厅外的亲兵。
  他们听见李晟的哭声,听见磕头声,然后从门缝里看见了陆长生。
  一个人跑出去说,两个人跑出去说,十个人跑出去说。
  “王爷说了,阵亡的每人抚恤一百两!”
  “伤兵每人五十两!”
  “不能留下的,分田分地!”
  消息像风一样,瞬间传遍整个大散关。
  伤兵营里,那些躺在担架上等死的人,听见了。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挣扎著坐起来,眼泪往下掉。
  “一百两……我爹娘有饭吃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朝议事厅的方向磕头。
  “王爷,下辈子,下辈子我还给您当兵!”
  一个浑身缠著绷带的伤兵,挣扎著站起来,举著刀喊。
  “王爷万岁!”
  “凉武军万岁!”
  喊声乱七八糟,但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那些还守在城墙上的士兵,听见了。
  他们握著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一百两!王爷说了,一百两!”
  “老子死了也值了!”
  “放屁!你死了谁养你娘?”
  “我娘有王爷养!”
  城墙上的气氛,从死寂变成了沸腾。
  那些刚才还疲惫不堪的士兵,像打了鸡血一样,站得更直了,握刀的手更紧了。
  他们不怕死了。
  因为他们知道,死了,家里人有人管。伤了,有人治。残了,有地种。
  这就是当兵最大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