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十里长亭,天子迎候
  三日后,陇右震动。
  李德隆被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陇右。
  那些侵占牧监草场、私藏战马的豪强,嚇得魂飞魄散。
  三天之內,三十万亩草场全部归还,一万多匹战马全部上交。
  没有一个人敢拖延。
  陆长生站在牧监的院子里,看著那些被送回来的战马,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加上牧监原有的五千三百匹,现在有一万六千匹战马。
  还是不够,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转头看著马腾云。
  马腾云站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一份刚写好的摺子。
  “陆帅,这是卑职写的《牧监重整方略》。”
  陆长生接过,展开。
  摺子上写著三条建议:
  第一,设立马政司,专司马匹繁育、训练、调配。
  第二,鼓励民间养马,免税三成,战时徵用按市价补偿。
  第三,从西域、突厥、回紇购买良种马匹,改良陇右马种。
  陆长生看完,点头。
  “好,就按这个办。”
  他顿了顿,“再加一条。”
  马腾云道:“陆帅请说。”
  陆长生道:“牧监直属凉武军指挥使,任何人不得侵占。这一条,要写在最前面。”
  马腾云心里一震,然后重重地点头。
  “卑职明白。”
  陆长生看著他,声音很平静。
  “马腾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牧监抓在手里吗?”
  马腾云想了想:“因为马是军队的命脉。”
  陆长生点头:“对。没有马,就没有骑兵。没有骑兵,就打不了仗。
  禄山为什么能一路打到长安?因为他的曳落河,来去如风,朝廷的步兵追不上,挡不住。”
  他顿了顿,“要收復长安,必须先解决马的问题。三万匹战马,是我最低的要求。”
  马腾云深吸一口气:“陆帅,若能推行这些新政,三年之內,陇右牧监可恢復战马三万匹。”
  陆长生看著他:“三年太长了,我等不了三年,大唐也等不了三年。”
  他顿了顿,“你儘量加快速度,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马腾云跪下:“卑职定不辱命。”
  陆长生扶起他,转身看著远处的陇山。
  陇山深处,有汗血马的山谷。
  那里有上古阵法,有传说中的万马之王。
  等到了秦州,他一定要去看看。
  ······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一。
  秦州,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花从清晨就开始飘,
  到了午时,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秦州城南,十里长亭。
  长亭是土木结构,年久失修,亭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雪水顺著缺口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亭柱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
  上面还刻著几行字,是过往商旅留下的潦草笔跡。
  但今天,这座破旧的长亭,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亭前铺了红毯,红毯上盖著一层薄雪,红白相间,格外刺眼。
  亭两侧插了二十面龙旗,旗面绣著金龙的图案,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亭中央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铺著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放著御酒、金杯、玉碟。
  亭外,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高力士站在长亭台阶下,手里撑著一把黄罗伞,伞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穿著一件紫色锦袍,腰系金带,面容清瘦,两鬢斑白。
  他的目光很复杂。
  他在宫里待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这种场面,他是第一次见。
  皇帝出城十里迎接一个边將,这是什么规格?
  高力士心里嘆了口气。
  他想起开元年间,李隆基意气风发,坐拥天下,万国来朝。
  那时候的皇帝,连宰相都不放在眼里,说贬就贬,说杀就杀。
  现在呢?
  一个边將打了胜仗,皇帝就要出城十里迎接。
  他心里涌起一股悲凉,但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雪地里,撑著伞,等著。
  高力士身后,站著二十几个皇子皇孙。
  除了原太子李亨,在秦州的都来了。
  这些皇子皇孙,心里都清楚,太子之位空著,谁都有机会。
  但他们更清楚,谁能坐上那个位置,不是皇帝说了算,是那个即將到来的年轻人说了算。
  ······
  李俶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银色锦袍,面容俊朗,气度不凡。
  他是李亨的长子,今年二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心里,翻涌著巨大的波澜。
  他想起马嵬驛,陆长生带兵衝进驛馆,逼皇帝入陇右。
  他亲眼看著那个年轻人一刀劈开乱局,亲眼看著自己的父亲被废为庶人。
  那时候他恨,恨陆长生。
  但现在,他不恨了。
  不是不恨,是不敢恨。
  陆长生手握十几万大军,坐拥陇右河西,连吐蕃六万大军都被他一夜灭掉。
  这样的人,恨他有什么用?
  李俶心里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在陆长生面前留下好印象。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將来。
  李俶身后,站著李係、李倓、李璘等十几个皇子。
  他们各怀心思,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恐惧。
  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等著。
  玉真公主站在皇子们左侧,穿著一件白色道袍,头上插著一根玉簪,面容清冷。
  她是李隆基的妹妹,上清玄都大洞三景法师,金丹境真人。
  她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的道袍上,她没有拍,只是静静地看著远处。
  她的心里,比这些皇子皇孙更复杂。
  她和陆长生双修很多次。
  他们之间,有交易,也有情分。
  但今天,她不是以女人的身份站在这里,是以大唐公主的身份。
  她在想,陆长生回来之后,会怎么对待皇帝?会怎么对待朝廷?会怎么对待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初在长安时那个小小的旅帅了。
  他是河西、陇右节度使,是手握十几万大军的封疆大吏,是一夜灭六万吐蕃大军的不世名將。
  这样的人,掉了牙的皇帝,压不住。
  玉真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杂念,静静地等著。
  ······
  房琯站在文官之首,穿著一件青色官袍,腰系银带,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到胸前。
  他是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文道著书境文宗。
  他站在雪地里,双手笼在袖中,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房琯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迎接,不是迎接一个凯旋的將军,是迎接一个真正的掌权者。
  他深吸一口气,站得更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