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风雪长安,宰相开门
  第六日,初见成效。
  高秀岩暗中前来巡视,只见校场之上:
  陌刀阵起落如林,刀风呼啸,杀气凝实。
  弓弩手轮番速射,箭矢破空,连绵不绝。
  三人小组穿插迂迴,配合虽稍显生涩,但已初具雏形。
  更难得的是那股精气神,一千五百人如同一个整体,沉默,肃杀,仿佛一柄正在淬火的战刀。
  高秀岩对身旁的心腹嘆道:“陆长生此人,练兵之能,不亚於其悍勇。
  此营,假以时日,必成我陇右一等一的锋锐。”
  ······
  就在凉字营於鄯州血火淬炼之时,
  一骑快马顶著凛冽寒风,驶入了巍峨的长安城。
  高適回来了。
  他未著官服,只一身半旧青衫,先至哥舒翰府邸递了名刺。
  府邸位於崇仁坊,占地广阔,门庭森严。
  管家见是高適,不敢怠慢,连忙引入。
  哥舒翰半臥在暖阁榻上。
  他入京半年,虽然一直閒居在家,实则身体已经恢復,遥控陇右、河西军政。
  “达夫匆匆回京,可是陇右有变?”
  高適行礼坐下,將石堡城之战详细稟报,
  重点突出了陆长生的战绩、战略眼光以及凉字营的潜力。
  哥舒翰静静听著。
  “陆长生……此子確是大才。郭千里、高秀岩的信,我也看了,讚誉有加。”
  哥舒翰缓缓道,“你此番回来,不只是为了报功吧?”
  高適深吸一口气:“大帅明鑑。確有两事,需借大帅威名,在长安周旋。”
  “讲。”
  “其一,为陇右特別是凉字营將士,爭一份实实在在的朝廷封赏,尤其是散官、勛官,需儘快落实,以安军心,亦定其名分。”
  哥舒翰点头:“此乃应有之义。战功俱在,陛下正在兴头上,此事不难。
  我稍后便修书与吏部、兵部几位相熟。还有呢?”
  “其二,”高適声音压低,“欲借杨相之力,特赦两人。”
  “何人?”
  “陇西柳氏流放之男丁,及充入营妓之女眷;江南苏氏流放之族人。”
  暖阁內静了片刻。
  他自然知道贵妃怀孕,皇帝大赦天下之事。
  但如何赦,赦什么人,就有很多学问。
  这个时间节点,像这类的走动,也特別多。
  哥舒翰,看向高適:“柳氏之案,涉及东宫旧怨。苏氏亦属党爭牵连。你想捞人?”
  “非是下官想捞,”高適坦然道,“是陆长生想捞。
  柳氏女柳如烟现为其侍婢,柳氏残余颇有些文武根底。苏氏女苏渺渺更是在府任职。
  此子重诺,更欲藉此,收柳、苏残族之心。”
  哥舒翰闭上眼,沉吟良久。
  “杨国忠贪婪跋扈,与他交易,如与虎谋皮。”
  “下官知晓。故而,需献上一份他无法拒绝的『礼』。”
  “何礼?”
  “陆长生石堡城之战,部分战功的『署名权』。”
  高適冷静道,“只需在战报润色或后续请功文中,稍加暗示,某些关键决策或行动,曾得益於『杨相门下某人』的指点。
  如此,杨相便可顺理成章,让其亲信子弟分享此番大胜荣耀,巩固其军中影响力。
  而陆长生实际所得封赏,由大帅这边確保,绝不减少。”
  哥舒翰睁眼:“这是让那小子让利?他肯?”
  “下官已与他深谈,他为了救人,应允了。
  且此事操作得当,对他亦是掩护。
  过刚易折,少年骤得高位,若毫无瑕疵,反惹猜忌。
  有些无伤大雅的『依附』痕跡,在朝中某些人看来,或许更『稳妥』。”
  哥舒翰笑了,笑容有些冷涩:“达夫啊达夫,你为你这弟子,真是煞费苦心。
  连这等官场腾挪之术都教上了。”
  高適躬身:“良材难得,此子有麒麟之姿,却出身寒微,若无根基,易成眾矢之的。
  些许污名,换其羽翼渐丰,值得。”
  “罢了。”哥舒翰摆摆手,“既是你看好的人,我便助一把。
  杨国忠那里,我不好直接出面,但你持我名刺,他可掂量几分。
  具体如何交易,你自去与他谈。
  记住,底线是陆长生的都尉实职、昭武校尉散官、武骑尉勛官,必须落实。”
  “谢大帅!”高適郑重一礼。
  ······
  两日后,入夜。
  平康坊,杨国忠府邸侧门。
  虽已是宰相,杨国忠仍偏爱这处毗邻繁华的宅院,便於交际享乐。
  高適递上哥舒翰名刺与自己的拜帖,言明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侧门悄开,一名心腹管家引高適入內,
  穿廊过院,直达一处陈设奢华的內厅。
  杨国忠未著官服,身穿锦袍,正在欣赏歌舞,身旁环伺著美婢。
  见高適进来,他挥退舞姬,坐直身体,脸上堆起笑容。
  “高县尉?哦不,现在该叫高先生了?
  听闻你在陇右辅佐哥舒翰大帅,颇有建树,今日怎有空回长安来访?”
  杨国忠语调拖长,带著试探。
  高適行礼,不卑不亢:“相国日理万机,下官冒昧打扰,
  实因陇右大捷,有些事宜,需面稟相国,且关乎相国门庭。”
  “哦?陇右大捷?可是石堡城之事?略有耳闻。”
  杨国忠示意高適坐下,婢女奉上香茗。
  高適將石堡城之战再次简述,此次却著重强调了战役过程中的几个“关键节点”,
  言语间稍作模糊,留下可供“詮释”的空间。
  杨国忠何等人物,立刻听出弦外之音,眼中兴趣渐浓。
  高適顺势提出:“此战首功之將陆长生,乃下官弟子,年少驍勇,却深知进退。
  感念天恩浩荡,亦知若无朝廷运筹、宰辅调度,边关將士难建殊功。
  故其与麾下將士,皆愿將此战荣耀,归於陛下圣明,归於……相国领导有方。”
  杨国忠抚须微笑:“將士用命,自是陛下洪福。本相不过恪尽职守罢了。
  陆都尉……少年有为,不错。”
  高適知火候已到,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推至杨国忠面前。
  “此乃陆长生感激相国於军需调度等方面『惠赐』的部分心意,连同此番缴获中一些吐蕃珍玩,特命下官转呈。”
  礼单上,金银数目不小,更有几样標註的吐蕃宝物,颇为稀罕。
  杨国忠扫了一眼,笑容真切了几分:“陆都尉有心了。为国征战,本相自当支持。”
  高適趁热打铁,道出真正目的:“相国,陆都尉尚有两件私愿,恳请相国成全。
  其一是其侍婢柳氏,乃陇西柳氏女,家族蒙冤;
  其二是一故交苏氏,江南旧族。
  两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役,著实可怜。
  恰逢贵妃娘娘有喜,陛下大赦,不知可否……
  借相国之力,將此二姓族人,列入特赦名录?
  陆都尉愿以此次战功『襄赞』之谊,换此恩典。”
  杨国忠眼中精光一闪。
  柳氏、苏氏的案子,他自然没有印象。
  毕竟天下那么大,案卷那么多,他如何记得全?
  但既然没有印象,那就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用两个已无威胁的犯官家族,换取一份实实在在的边军大功,以及一个新兴边將的“善意”,还能示好哥舒翰,这买卖,划算。
  尤其是“战功襄赞”,操作得当,足以让他麾下几个急於捞取军功镀金的子侄或亲信,名正言顺地沾上光。
  他沉吟片刻,故作矜持:“此事……涉及刑部、吏部,乃至陛下。有些难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