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山民
  第118章 山民
  考校。
  陈平的视线钉在石桌上的白狐身上,这个念头还没想完,石门无声向內滑开了。
  几人浑身绷紧,手扣死兵器,目光齐齐射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看著二十岁上下。
  兽皮大袄裹著身形,腰间繫著一根粗绳,上面掛著几个形状各异的小皮囊,面容清秀,五官生得极为精致,和这身粗糙的猎人装束放在一起,有些违和。
  髮丝隨意束起,额前几缕散落下来,她也懒得去拢。
  步伐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
  那双眸子淡淡扫过石室里的四个外人,没有半分惊讶,没有戒备,和白狐看他们时一模一样的平淡。
  只说了一句:“朝廷的?”
  陈平观水法扫过去,心里猛地一沉。
  那股气血浓度沉甸甸压在那里,和秦涯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
  他鬆开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低头,语气平直:“前辈,我等遇到危机,只是暂藉此地躲避,大雾散去便走,绝不多留。”
  女子没有拿正眼瞧他,径直走到白狐盘踞的石桌前坐下,看向桌上白纸,正是白狐之前写的那张,摊平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错,都对了。”
  白狐愜意地眯了眯眼,尾巴欢快地扫著桌面,那道清冷慵懒的声音响起:“那今日的考校,可不可以免了?”
  女子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行。”
  她从袖中取出一截枝,动作隨意,像是隨手从路边折来的,上面结著几颗绿色果子,放在石桌上:“这是什么?”
  白狐盯著那枝椏,尾巴开始乱甩,甩了一会,还是不知道。
  它叼起枝椏跳下石桌,走到陈平面前,把枝椏丟在他靴子旁。
  “这是什么,不说我把你们丟出去餵脏东西。”
  陈平没有立刻动,抬眼看了女子一下。
  女子端坐著,单手托腮,目光没有偏移半分,对白狐这堂而皇之的作弊视若无睹,只是静静等著。
  陈平俯身拾起枝椏,摘下一颗,放入口中。
  进食运转,清甜的汁液化开,气血没有明显变化,但精神微微一振,脑子里清醒了几分。
  “此物名为青灵果,吃下去能振奋精神,清醒神志,用於修炼入定也有些帮助。”
  白狐叼起枝椏跑回去,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尾巴摇著。
  女子闻言,抬起眼皮,多看了陈平一眼,隨即重新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朵淡白色的小花,放在石桌上:“这又是什么?”
  白狐盯著那朵小花,尾巴又开始甩。
  没熬过两息,它叼起小花,跑回陈平脚边放下。
  周济杵在一旁,看著这只小狐狸在两人之间来回跑,嘴角抽了抽,把惊骇咽进肚子里。
  张亭晚靠在石壁上,目光在女子和白狐之间来回,扣弦的手指慢慢鬆开。
  翟静早把手从剑柄上移开,静静看著这场荒诞的考校。
  陈平捡起小花,凑近闻了闻,一股淡雅的清香渗入鼻腔,振奋感没了,眼皮反而有些沉重。
  安神。
  “此花名为静心花,闻其香气便能安抚气血,有助於入眠,也有助於静心修炼。”
  白狐叼起小花顛顛地跑回去,將这套说辞悉数上交。
  此后的近半个时辰,这场考校反覆上演。
  白狐倒是自己答对了一题,得意地將尾巴翘到了天上,其余的一律叼著东西跑到陈平脚边要答案,陈平给一个,它便跑回去交差,来来回回,配合得极其默契。
  女子始终稳坐。
  出一题,等白狐跑个来回,听完答案,再出下一题,神情从头至尾平静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停下了掏袖子的动作,抬头看向白狐:“很好,今日的考校过了。”
  白狐眯了眯眼,摇著尾巴走向石门,石门为它开启,又在它身后轻轻合拢。
  石室里安静下来。
  女子的目光落在陈平身上,沉默片刻,开口:“你刚才报的那些名字,是现编的,还是你们朝廷的叫法本就与我们不同?”
  陈平眼皮都没眨:“两地叫法不一罢了。”
  女子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转而问道:“我记得你们朝廷有规矩,外院学子只准在外围活动,你们几个是怎么跑进来的?”
  陈平略一思忖,把一路的遭遇简明说了,白丝傀儡,黑袍人,妖魔封锁外围,被迫遁入深山。
  语言精炼,关键的都说了。
  他没有直接说是南岭山民所为,但说到黑袍人操控罗剎与黑熊妖时,视线隱晦地扫了女子一眼,她的装束,她进来时对妖魔毫无惧意的態度,心底已有了定论。
  女子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沉默片刻,开口:“黑袍人,操控妖魔,傀儡术。”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確认什么,隨即抬头,语气平淡:“听你话里的意思你觉得是我们布下的这场杀局?”
  几人后背微微一紧。
  女子收敛笑意:“是我们,也不是我们。这南岭之中部族林立,有主张死战的激进派,也有偏安一隅的避世派,在你们朝廷的卷宗里统称南岭山民。”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向陈平,等著。
  陈平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块刻著弯月標记的黑色玉牌,轻轻推到女子面前:“这是从黑袍人身上搜出来的,前辈可认得?”
  女子低头,视线落在玉牌上,盯著那道弯月纹看了片刻,眼神微微一变,隨即恢復平静,抬头道:“斜月魔门的信物,弯月纹,这帮人从某个叛逃的部落那里偷学了一点驭诡的手段,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顿了顿,多看了陈平一眼:“你杀了他们的人。”
  陈平收回玉牌,没有否认。
  女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袖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习惯性地发著呆。
  张亭晚站在旁边,看著这个女子靠在椅背上的模样,不像是刚刚得知一批外人进了深山腹地,倒像是刚听完一件和自己毫无干係的閒事。
  他忍不住和周济对视了一眼,周济微微摇头,意思是別乱动。
  翟静站得最远,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女子,眼神里带著一丝若有所思。
  陈平直视女子:“前辈,大雾能压制感知,此时出去无异於送死,能否容我等在此暂留,待大雾散去立刻离开?”
  女子回过神,站起身走向石门,步伐依旧从容,临出门前微微偏过头,丟下一句话:“狐尊既然没有赶走你们,你们自便吧。”
  石门合上,將她的身影隔在外头。
  石室里只剩四人。
  周济等了片刻,確认女子走远了,才低声道:“这女子是什么来头,实力深不可测,对妖魔也不惊不惧,而且能隨意进出这深山腹地————”
  张亭晚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陈兄,刚才那位,就是南岭山民?”
  陈平没有回答,目光停在那扇石门上。
  脑中反覆迴荡著女子说的那两个字。
  狐尊。
  能让这样一个女子尊称一声尊的,那只连认药草都要作的小白狐,究竟是什么来头0
  而且那女子对白狐的態度,不像是侍奉,也不像是照看晚辈,更像是在完成某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白狐问药效的时候,她没有阻止,考校通过的时候,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著,像是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这一人一狐之间,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翟静开口,声音极低:“斜月魔门。
  “,几人沉默了一会。
  张亭晚皱著眉头,把一路上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低声道:“从我们进山开始,就有人在外围布局,那些傀儡提前一个月就准备好了,外围的学子被一批一批清剿,斜月魔门在南岭里经营了多久了————”
  陈平收拢心绪,没有接话,重新盘腿坐下,闭眼。
  无论外头局势多烂,修炼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