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九转大肠,真是令我大吃一顿!
  史密斯眉头微拧,目光继续往案板上扫去。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案板上,几副猪大肠被翻洗了数遍,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搁著半个猪头,两只猪耳朵垂在案板边沿。
  陆廷一手攥著大肠的一端,另一手翻过肠壁,动作乾脆利落。
  史密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鼻樑。
  在他的饮食认知里,这类部位通常出现在宠物食品加工厂,而不是人类的餐桌上。
  翻译註意到他的表情,小声解释了一句。
  “史密斯先生,这是夏国农村的传统美食,叫……卤大肠……”
  史密斯僵硬地別过头,用肢体语言表达了绝对的抗拒。
  听到这边的动静,一直窝在不远处槐树下躺椅里的姜棉,终於慢悠悠地起身走了过来。
  呢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围巾遮住半张脸也懒得往下扯,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杏眼和一小片洁白的额头。
  她走到史密斯跟前,用一口纯正的英格力士,懒洋洋开口。
  “good ee to our production base.”(晚上好,史密斯先生。欢迎来到我们的生產基地。)
  史密斯摸著鼻子,他盯著眼前这个姑娘看了足足三秒。
  广交会上那个淡定到近乎冷漠的东方女孩,此刻就站在一个满是柴火烟味的打穀场上,背后是两口冒著热气的大铁锅和一群好奇围观的村民。
  这巨大的反差感,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史密斯本能地放下掩住鼻子的手,挺直了腰板。
  “姜女士,我们又见面了。”
  史密斯伸出手,准备行一个標准的握手礼。
  姜棉没伸手,而是偏头看了身后的陆廷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史密斯顺著姜棉的目光望去,正好对上陆廷从锅边抬起的脸。
  那个男人没说话,只是隨手拿起旁边案板上磨得雪亮的宰肉刀,在围裙上不紧不慢地蹭了蹭。
  一股凉意从史密斯的后脖颈躥了上来。
  他触电般收回视线,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还是赵建国反应快,他立刻打著哈哈伸出手跟史密斯重重握了握,这才化解了片刻的凝固。
  姜棉像是没看到这齣小插曲,她切换回普通话,语速不紧不慢。
  “史密斯先生大老远赶来,一路辛苦。”
  “不过来得也巧,今天是我们村大喜的日子,你算是有口福了。”
  姜棉往灶台方向一指,“那边掌勺的是我先生。”
  “在我们东方的传统里,最顶级的厨师不叫厨师,叫膳食医,是可以用食物治癒身体的人。”
  “膳食医”三个字一出口,史密斯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瞬间想起了在广交会上,姜棉向他解释“东方松露”时提到的那个概念——上医治未病。
  用食物来调理身体,在疾病发生之前就將其扼杀。
  眼前这个浑身散发著爆炸荷尔蒙气息的男人,是“膳食医”?
  姜棉继续补充,“今晚的菜色里就有几道是我们当地流传了几百年的古法菜餚,其中有一道……”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懒懒地扫过案板上那几副已经被处理乾净的猪大肠。
  “九转大肠。”
  史密斯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姜棉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那笑意里怎么看都像是带著一股子特別的意味。
  “史密斯先生,舟车劳顿,你们先喝杯茶水歇歇脚。”
  姜棉转向看热闹的村民,大声喊,“婶子们,这是县里请来的贵客,给客人们倒杯咱们自己炒的桂花茶。
  ……
  半小时后。
  天色暗了下来。
  打穀场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十几张八仙桌拼成长长一排,上面已经摆满了大碗大盘的硬菜。
  卤猪头肉切成薄片码在粗瓷大碗里,肉皮晶莹剔透,肥而不腻。
  酸菜白肉燉粉条用巨大的海碗装著,酸爽开胃。
  红烧五花肉颤巍巍地堆成了小山,酱色的汁水在火下泛著琥珀光泽。
  还有一大盆现烀的拆骨肉燜萝卜,肉香浓郁霸道。
  村民们早已落座,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打闹,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和鼎沸的人声。
  史密斯和他的翻译被安排在了主桌,正对著篝火的位置。
  他面前摆著一副崭新的筷子,却迟迟没有动手。
  赵建国和村长孙大海坐在他旁边,正唾沫横飞地聊著通自来水是多么伟大的工程。
  史密斯心不在焉地听著,注意力全在那些不断端上桌的菜上。
  就在这时,陆廷端著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盆,从灶台那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把瓷盆重重地顿在长桌最中央。
  盆里,正是那道压轴菜——九转大肠。
  套了九层的猪大肠经过焯、卤、煎、燉足足四道烹飪工序。
  原本形態油腻的猪大肠,此刻已是色泽红亮,每一截都收得紧实饱满。
  浓稠的汤汁均匀地掛在表面,散发著一股混合著酱香、焦香和隱约香料气息的复合型香味。
  姜棉坐在史密斯斜对面,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卤猪耳送入口中。
  爽脆的口感伴著卤香爆开,她舒服地眯起眼,用中文娇声感嘆。
  “嗯~我老公的手艺又精进了。”
  这句她用的中文,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隔著半个场子,一直冷著脸的陆廷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顛勺的动作都比刚才轻快了两分。
  没一会儿,陆廷端著最后一道汤从灶台走过来——白胡椒猪肚汤。
  他把汤盆搁在桌上,视线扫了史密斯一眼。
  那一眼没有敌意,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善。
  那意思很明显:你是我媳妇请来的客人,所以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但你小子最好老实点,別想搞握手拥抱这一套。
  篝火烧得正旺,史密斯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姜棉用筷子头朝那盆九转大肠点了点,然后切换成英文。
  “史密斯先生,在我们东方的饮食文化里,动物的每一个部位都有对应的食疗价值。”
  “这道九转大肠在我们的传统食谱中,是养护肠胃的佳品。”
  “当然。”她笑了笑。
  “如果你坚持不尝试,我也完全理解。”
  “毕竟文化差异这种事,不能勉强。”
  激將法,最朴素的那种。
  史密斯盯著那截色泽诱人的大肠,內心天人交战。
  那股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脂香,连带著浓郁的酱汁味,不讲道理地死死勾住了他的胃酸分泌腺。
  作为一个西方资本家,他的理智在抗拒,可空瘪的肠胃却在疯狂叫囂著妥协。
  在实验之前不下结论,这是商人的信条。
  史密斯拿起了筷子。
  在眾目睽睽之下,夹了三次,才终於夹稳了一块。
  他闭上眼,像是奔赴刑场一样,將那截大肠塞进了嘴里。
  咬破外皮的瞬间,焦脆的口感伴隨著浓缩的滷汁在舌尖爆开。
  紧接著,內壁软糯的质地化在齿间,每一口都裹著厚实的酱香和隱隱的甜。
  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腥膻。
  乾乾净净,纯纯粹粹,只有层次分明到令人震惊的香。
  史密斯停止了咀嚼。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残余,又看了看盆里剩下的九转大肠,然后缓缓抬起头。
  所有人都在看他。
  村民们竖著耳朵等他的反应,几个婶子的脸上写满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oh my god……”史密斯那双蓝色的瞳孔猛地放大,死死盯著手里那双被他嫌弃过的筷子。
  隨后他用力竖起大拇指,涨红著脸憋出一句蹩脚的中文。
  “太美味了!九转大肠,简直让我……大吃一顿!”
  打穀场上先是安静了一息。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大吃一顿!哈哈哈哈!”
  “这洋人说话怪有意思!”
  “棉丫头,他是不是说好吃?”
  姜棉笑著点头。
  史密斯虽然听不懂周围的笑声在笑什么,但那种淳朴的善意,他感受到了。
  他看向对面的姜棉,蓝色瞳孔里第一次褪去了那层標准的商业距离感。
  他又夹起一块猪头肉。
  这次没有丝毫犹豫。
  ……
  同一时间。
  几百公里外。
  省外贸厅,李明志的办公室里烟雾瀰漫。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办公桌上那份外交照会的复印件被他翻来覆去揉了无数遍,纸面上全是深深的褶皱。
  他拿起红色內线电话,这已经是第五次拨打番茄县委的號码了。
  “李处长,赵县长下乡视察去了,具体去哪个村不太清楚……”
  值班干事的声音透著程式化的客气。
  李明志面无表情地掛断,又拨了县招待所。
  “李处长,这边確实没有外宾登记入住。”
  前台的声音唯唯诺诺,“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外宾来过。”
  没有外宾?
  史密斯下午就该到番茄县了。
  没在招待所,没在县委,赵建国“下乡视察”联繫不上。
  这几个信息拼在一起,李明志后脑勺的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李明志没有咆哮,只是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他僵硬地放下听筒,手背上的青筋一寸寸暴突起来。
  桌上那份外交照会的复印件,硬生生被他用两根手指抠出了两个破洞。
  眼底的阴鬱,浓得化都化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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