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中了!(五千字)
  一月下旬。
  东京,帝国饭店。
  按照日本出版界延续了几十年的传统,每届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评选之夜,入围作家所属的出版社都会在高级酒店包下套房,供作家和编辑一同等待最终结果。
  这个传统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別称——“候刑房”。
  因为对於绝大多数入围者来说,这一夜的漫长等待,和坐在法庭里听候宣判没有任何区別。
  今晚,新潮社包下的是帝国饭店七楼一整间可容纳数十人的大型宴会包间。
  房间极其宽敞,暖气烧得很足,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寿司拼盘和几瓶尚未开封的清酒。
  靠墙的一侧还专门摆一排沙发,供等待的人坐下来稍事休息。
  另外几位候选者和各自的责任编辑也都在场,三三两两地散坐在房间各处。
  有人端著酒杯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翻著文库本,也有人站在窗边抽菸,手指间的菸头明灭不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但任何人只要在这间屋子里待上五分钟,就会发现一件极其明显的事情,所有人的重心,都不自觉地偏向了房间的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靠近落地窗的一组沙发。
  北原岩正坐在那里。
  而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上,佐藤贤一坐在离座机电话最近的沙发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將崩断的琴弦。
  他的领带早就被扯鬆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也解开著,额头上沁著一层薄薄的冷汗。
  茶几上给他倒的那杯水,从进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將近两个小时,一口都没有动过。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这部象牙白色的座机电话上,像是在盯著一颗隨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般。
  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下意识地拿起听筒確认一下是否还有拨號音,確认完毕后又轻手轻脚地放回去,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从而把这个电话给搞坏了。
  同屋的其他入围作家偶尔投来目光,看到佐藤主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苦笑。
  毕竟他们自己和编辑们,此刻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在这种瀰漫全场的焦灼氛围中,唯独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北原岩面前的小桌上摆著一份酒店送来的夜宵,味噌汤、炸天妇罗和几片醃渍物。
  北原岩夹起一块炸天妇罗,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面衣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北原岩细细咀嚼了几下,又端起手边的味噌汤,舒坦地喝了一小口。
  整个动作十分从容,完全就像是在自己家里吃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一般。
  而坐在对面的编辑佐藤贤一看著北原岩的动作,忍不住掏出手帕狠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然以后咽了口唾沫,心里小声说著:北原老师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
  居然不会紧张!
  要知道,这可是整个日本文坛时隔近四十年,才再次出现的双赏同提神跡啊!
  更別提,今晚北原岩极有可能当著全日本媒体的面创造歷史,完成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双头奖同拿”的恐怖壮举!
  在这种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作家的心臟直接逼停的巨大压力下……北原老师居然还在专心致志地嚼天妇罗?!
  房间角落里,其他几位同样在等宣判的入围作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们彼此隱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几分深深的无力感。
  同样是等最终判决,自己这帮人紧张得连一口热茶都咽不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可人家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能慢条斯理地吃著天妇罗啃!
  毕竟就在此刻。
  距离这里仅有几条街之外的筑地新喜乐料亭里,日本文坛最顶尖的两组评委,正关著门,为了今晚的头奖进行著近乎肉搏般的激烈爭论。
  今晚从那个房间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將直接决定北原岩这个名字,能在日本文学史上留下什么什么样的记號。
  是史无前例的双头奖奇蹟……
  还是遗憾落选……
  全在今晚。
  窒息般的等待时间,在房间里极其缓慢地流淌著。
  包间里的其他新潮社作家,在这段煎熬的空白里坐不住了,陆续端著酒杯走到北原岩这边来。
  最先过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派社会派作家,今晚他自己也有一部短篇入围了芥川赏的候选名单。
  但此刻他显然已经把自己的事情拋在了脑后,满脸笑意地在北原岩对面坐下,举起酒杯。
  “北原老师,不管今晚结果如何,我都得先敬您一杯。双赏同时入围,这可是几十年来头一遭。”
  “您客气了。”
  北原岩微微欠身,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说什么不管结果如何。”
  旁边另一位年轻一些的作家走了过来也插了一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篤定道:“依我看,北原老师拿奖是板上钉钉的事。倒是我们这些陪跑的,今晚就当来沾沾喜气了。”
  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
  几个编辑也凑了过来,气氛一时间变得热络起来。
  北原岩应对得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每一个过来敬酒或攀谈的人,北原岩都会微微起身回礼,简短地说几句感谢的话,既不拒人千里,也不过分亲热。
  而在这些热络的面孔中,有一个人的到来,让北原岩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只见高桥义夫端著一瓶极其考究的纯米大吟酿,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
  作为早就和北原岩私交甚篤的朋友,他自然用不著像房间里其他人那样,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客套寒暄。
  高桥义夫直接在北原岩对面一屁股坐下,拧开瓶盖,极其熟络地拿过两个酒盏,给两人各自满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高桥老师,您今晚不紧张?”
  北原岩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瓶显然是专门带来的好酒,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
  高桥义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紧张什么?我又没入围。”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极其坦然,甚至带著几分自嘲般的洒脱。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北原岩的方向微微一倾。
  “今晚专门来等你的好消息。”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高桥义夫没有多坐,喝完那一杯便站起身。
  临走时,他伸出手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结实。
  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回了自己那桌。
  北原岩看著高桥义夫离去的背影,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脑海里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去年八月。
  同样是在这家酒店,同样是等待评选结果的夜晚。
  同样是这间包间,同样坐满了新潮社的作家和编辑。
  但那时候的北原岩只有一部《午夜凶铃》和《告白》,名字在文坛上还算不得什么响亮的招牌。
  那时他被佐藤贤一带来,站在包间最角落的位置,整个晚上几乎没有人主动走过来跟他搭话。
  其他作家和编辑偶尔路过他身边,目光会短暂地扫过来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脚步不做任何停留。
  那种被忽视的感觉算不上难堪,但確实冷清。
  而那个晚上唯一主动走到他面前的人,就是高桥义夫。
  只不过那一次,不是来敬酒的。
  北原岩还记得两人在走廊里剑拔弩张的对峙,记得高桥义夫眼底那股不加掩饰的敌意与审视。
  以及目光里写著几个字——你不配在这里。
  而刚才,同一个人坐在自己对面,用一种真心实意的坦然与释然,说了一句“等你的好消息”,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想到这里,北原岩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半年前无人搭理的角落,如今成了整间包间的重心。
  半年前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对手,如今成了可以坐下喝酒的朋友。
  而那些曾经目光扫过便移开、脚步不做停留的同行们,此刻正排著队端著酒杯走过来。
  与此同时,包间的门也被陆续从外面敲响了好几次。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都市小说小说,那可能是《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现在来的是今晚在帝国饭店其他楼层等待消息的別家出版社入围作家和编辑。
  他们专程绕到新潮社的包间,带著各式各样的笑容向北原岩道贺,话说得比新潮社自家人还要热络三分。
  北原岩一一回礼,然后夹起桌上最后一个炸天妇罗,继续吃著夜宵。
  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零七分。
  套房里已经安静了將近二十分钟,这期间没有新的访客到来。
  如今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湿噠噠地贴在脊背上。
  而坐在对面的北原岩,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夜宵,正抽出一张洁白的纸巾,擦拭著自己的嘴唇。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原本死寂的套房里,白色座机毫无徵兆地爆发出尖锐的怒吼!
  这铃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炸开,简直像是一把冰冷的钢锥,狠狠扎穿了佐藤贤一的鼓膜!
  佐藤贤一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接著他如同溺水之人般猛地扑向桌面的电话,可就在手指距离听筒仅仅只剩五厘米的地方,却死死地悬停住了。
  而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因极度紧张而紧绷的神经里,猛地闪过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不能接。
  这可是时隔近四十年的双赏奇蹟,是註定要载入日本百年文学史册的终极宣判!
  这样具有压倒性歷史重量的第一手宣告,他作为一个陪跑的编辑,有什么资格去越俎代庖?
  这必须、也只能由创造这一切的超级怪物,亲自来接听!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触电般地猛然缩回了手。
  他深吸了一口发颤的空气,顶著通红的眼眶,僵硬地转过脖子,將目光投向北原岩。
  感受著眾人的注视,北原岩站起身,走到那台疯狂尖叫的座机前,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您好,我是北原岩。”
  听筒那端,传来了一阵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极力克制,却依然被巨大的歷史狂热感衝击得快要破碎的嗓音。
  “北、北原老师……非常抱歉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您。”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拼命吞咽口水,试图平復情绪一般。
  “我是日本文学振兴会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就在一分钟前,芥川赏与直木赏的两个最终评委会,已经正式结束了闭门决议——”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这位见多识广的工作人员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念出的这句话,打破了几十年的惯例,將在日本文学史上刻下怎样沉重的一笔。
  “——两个评委会分別做出最终裁定:將本届芥川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情书》!”
  “同时,將本届直木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绝叫》!”
  “北原老师……”
  那人的声音极力维持著官方的克制,却依然透出难以掩饰的敬畏:“请问——您是否接受这份殊荣?!”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宽大的套房里,陷入了一种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绝对死寂。
  佐藤贤一站在两米开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片苍白。
  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滯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北原岩握著听筒,沉默了大约两秒,隨后深吸一口气道:“我接受。”
  “辛苦了。”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料到北原岩如此轻描淡写的答覆,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拍。
  不过短暂的错愕后,工作人员便找回了官方的礼节,用极力克制却依然发乾的声音,郑重地连声道了恭喜,这才恭敬地掛断了电话。
  接著听筒被轻轻放回座机。
  咔噠。
  这个极其细微的声响落地的瞬间,佐藤贤一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骨架,重重地跌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他双手猛地捂住了脸。
  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指缝间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道:“北原老师……你成功了。”
  看著这位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此刻却激动得浑身发抖的主编,北原岩的眼底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接著北原岩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佐藤因为极度亢奋而僵硬的肩膀。
  “不是我,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道:“是我们成功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佐藤贤一的眼眶猛地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一次决堤。
  但他还是死死咬著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消息在包间里扩散的速度,比大家想的还要快。
  虽然北原岩接电话时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嗡鸣的深夜里,“我接受”这三个字,还是被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捕捉到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隔壁桌的一位年轻编辑。
  他看到佐藤贤一捂著脸瘫坐在沙发上肩膀剧烈颤抖的样子,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是……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的包间里,这两个字的穿透力堪比炸弹。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正在低声交谈的人嘴巴张著忘了合拢,就连坐在角落里翻文库本的作家猛地抬起了头。
  听著编辑的询问,佐藤贤一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道:“双赏……都中了。”
  包间里像是被抽走了空气一样,死寂了整整两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双、双赏?!开什么玩笑……两个全拿了?!”
  “老天爷!这怎么可能?纯文学和大眾文学的最顶峰,居然被同一个人同时斩获了?!”
  “奇蹟……这是自两大奖项创立以来,前无古人的终极神话啊!”
  “疯了,评委会那帮老顽固居然真的低头了!我居然亲眼见证了歷史的诞生!”
  这一刻,椅子猛地向后推开的粗暴摩擦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有人猛地站起身把桌上的茶点盘直接带翻在地,却根本无人理会。
  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编辑,几乎是不顾仪態地衝到了北原岩面前。
  “北原老师!恭喜您!恭喜您登顶!”
  “这是日本文学史上史无前例的第一次啊!您创造了歷史!”
  那位五十多岁的老派社会派作家,也就是今晚最先过来敬酒的那位前辈,此刻双手哆嗦著捧起酒杯,挤到了北原岩面前。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后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红著眼眶,挤出了一句重如千钧的话:“了不起……真的了不起。能和您生在同一个时代,是我们的荣幸。”
  更多的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道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疯狂鼓掌,有人激动地拍打著桌子,还有人直接拧开了桌上那几瓶原本因为紧张而无人问津的清酒,手忙脚乱地开始给所有人的空杯里倒酒。
  套房包间里的气氛,在短短十几秒內,从令人窒息的漫长煎熬,直接跳转到了近乎掀翻屋顶的癲狂欢庆!
  而高桥义夫始终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去凑那个热闹。
  他只是默默端起桌上那杯纯米大吟酿,仰起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著被狂热人群簇拥在正中央却依旧面色从容的北原岩,极其感慨地笑著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原岩在人群中静静站立了片刻,得体地微笑著,逐一回应了身边每一个人的激动道贺。
  隨后,北原岩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从狂热人群的缝隙中退了出来,转身走向门边的衣架,伸手拿起了自己的那件大衣。
  佐藤贤一刚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擦乾净脸上纵横的泪痕,一抬头就看到北原岩这幅准备穿衣走人的架势,顿时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北原老师,您这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