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话已点到,好自为之
  “小五,把嫁妆抬出来。这是许家按规矩备下的聘礼。”
  许承业面不改色,把强占说成体面,把吞没说成交付。
  嘖——老狐狸!
  李文国心底轻嗤一声。
  待许建城灰头土脸退下,许承业缓了口气,换上一副和煦面孔:“小友贵姓?府上是做什么营生的?”
  “李文国。现任美福洋行经理,也是威峰机械的股东之一。”
  虎皮该扯还得扯,顺带捎上岳丈董家这杆旗。
  “董家?”
  许承业眼皮一跳。
  威峰机械他岂会不知?新近扩厂三倍,如今已是京城里头號机械厂;董家老大更是外交部要员,人脉通天。
  李文国頷首默认。
  董家虽不及许家根基深厚,但论声势、论实权,好歹也算得上京城一线的体面人家。
  “听说那位股东,还是董家的上门女婿?”
  “对,董老板正是我岳父大人。”
  许承业頷首,再没多言。
  他心里已有谱:李文国能在洋行执掌经理之职,必是洋人眼里的红人;又攀上董家这门亲,算有靠山,却不算硬扎——可偏偏手下那帮人个个凶悍如狼,眉宇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煞气,十有八九沾过江湖水、踩过黑道边。
  说白了,是个分量不轻、却也掀不起滔天巨浪的角色。
  为个旁支侄女跟他撕破脸?划不来。
  许承业骨子里就是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凡事先掂量利弊,再落子。
  不像他那几个穿官袍的哥哥,把家族顏面看得比银钱还重。
  若换作他们来处置,今天这场面,怕早血溅三尺、收不了场。
  转眼间,
  李文国便瞧见了许美静——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软塌塌地站在那儿。
  衣衫虽皱,倒还齐整,显然没人敢动歪念头。
  也是,许家的姑娘,哪个不长眼的敢伸手?怕不是嫌命太长。
  李文国暗自揣度。
  他当然不知道,许建城本就是要把人“原封不动”送出去——二手货哪比得上一手新鲜?折损一分,就少挣一分。
  许美静此时仍蒙在鼓里,只当自己已被判了“死缓”,只等抬进別人家门。她甚至想过咬舌自尽,可许建城一句“你妈还在药罐子里吊著命”,便让她彻底熄了念头。
  直到她被推到门口,抬眼一望——
  李文国就站在那里。
  心口那潭死水,忽地炸开一朵浪花。
  目送那行人远去,许建城死死盯著李文国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响。
  “四叔,那人到底什么来头?您怎么二话不说就把人放了,还……”
  还连祖產都一併吐了出来。
  这话他终究咽了回去——说出来太跌份儿。
  “你啊,趁早掐了报仇的念头。凭你这点斤两,连人家鞋底泥都够不著。等哪天坐上我这位置,或者你爹那把交椅,再说不迟。”
  许承业说得直白。真要硬碰硬,他信李文国活不过三天——可代价太大,大到许家帐本上都记不下这笔亏空。
  他们这种人做事,向来只做“一本万利”的买卖。
  赔本赚吆喝?那是跑街小廝才干的事。
  “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看著侄子脸上翻腾的憋屈,又补了一句。
  其实他心里倒盼著这事能烧一把火——烧醒这小子,逼他爭口气,將来真坐上高位,再寻仇也不迟。
  拍了拍许建城肩膀,转身就走。
  他真忙,偌大商號压在肩上,光是盖章签字,一天就得签满半张桌子。
  嗯,事事亲力亲为的大忙人。
  “老五,听句劝吧——別动歪心思。真惹毛了他,你兜不住。”
  许健伟踱步过来,脸上掛著三分笑、七分凉。
  在许建城眼里,那笑容活脱脱是往伤口上撒盐。
  “哼!你也是许家人,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你跟他们,该不会是一伙儿的吧?”
  一见许健伟,他就气血上涌。
  平日里彼此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可外敌当前,不该同气连枝吗?
  “话已点到,好自为之。”
  许健伟撂下一句,扬长而去。
  只留许建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这次真不知怎么谢你……若不是你,我家恐怕就散了,谢谢!”
  送许美静到家门口,她站在门槛內,眼圈微红,声音诚恳。
  若没有李文国,她不敢想自己会沦落到何等地步。
  “呵呵,好歹共事一场,又是同事,能搭把手,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不过……”
  “这一回,我可是砸下真金白银,请动了敬局局长亲自出面。不然,你哪能这么快出来?所以……”
  许美静柳眉轻蹙,心口一沉。
  她以为李文国要开口提条件——是索吻?还是索身?还是……毁婚约?
  不答应?怕他一怒之下撤手不管,再无人能救她。
  答应?岂不是把自己卖了?
  正心乱如麻时,却见李文国咧嘴一笑,亮出一口白牙:
  “所以——得加钱!!!”
  许美静怔住,眼睛瞪得圆润如杏,仿佛不敢相信,事情竟如此简单。
  旋即又羞得耳根发烫——他豁出脸面、冒著重险来救自己,自己竟还疑他居心叵测……
  唉!
  她急忙应声,“该当的,该当的!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嫁妆再加一成,不,两成!全给您!”
  原先说定的是六成,添上这两成,正好八成。
  折算下来,整整八万大洋。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文国微微頷首,语气沉稳:“行,你儘快收拾妥当,明日过门。”
  “我留四个人在这儿守著你们,护周全。”
  “对了,这是从许家討回来的房契,你收好。”
  这处二进二出的宅子,市价不过两三千块大洋,又闹过人命,李文国压根没放在眼里——何况,这是许美静专留给母亲养老的地方。
  交代完,他转身便走,步履利落,背影乾脆。
  许美静却像脚底生风,一头扎进屋內,急著奔向母亲。
  至於父亲的尸身,早被许建城派人悄悄运走了。
  “娘——!”
  “娘——!”
  “我回来了!”
  “娘——!”
  她心头滚烫,推门衝进母亲臥房,却见床前空荡。凑近一看,母亲衣襟凌乱,瘫在榻上,眼神涣散,毫无生气。
  她心口猛地一缩,扑跪到床沿,双手死死攥住母亲胳膊,声音发颤:“娘!娘您醒醒!到底怎么了?!”
  边喊边用力摇晃。
  良久,黄秀娟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迟钝地落在女儿脸上。
  “美……美静?”
  “是我!是文国把我从许府带出来的!明天我就嫁给他!娘您別怕,我好好的!”
  她语速飞快,生怕母亲多想一分。
  “好……好……好啊……我闺女没看走眼……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话没说完,泪水已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娘!您哭什么?还有……您脖子上——怎么会有牙印?!”
  就在黄秀娟侧过脸那一瞬,许美静一眼瞥见颈间青紫咬痕,心口如遭重锤,浑身发冷,喉头一哽,眼泪唰地淌下。
  “作孽啊——许建城那个畜生……昨夜……把我……呜呜呜——!!!”
  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在屋里久久迴荡。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和源酒楼里,热气蒸腾。
  李文国摆开七八张大桌,宴请今日隨行闯许府的二十多名巡警,连同分身“杨正德”一道入席;自家护卫队也另开一桌,坐得整整齐齐。
  另有几位留守宅院的兄弟,稍后会打包满噹噹的荤素硬菜送回去——一个不少,一碗不缺。
  一小时光景过去。
  “杨局长,李爷,咱们这就先告辞啦!”
  除铁蛋、孔武、傻强三人外,其余巡警纷纷起身拱手。
  “好嘞,慢走!吃饱没?喝足没?”李文国笑著举杯。
  “李爷太客气啦!今儿可真撑著了!”
  “就是!咱平时啃窝头喝凉水,今晚可算敞开了造!”
  “李爷够义气!往后但凡用得上我方坑子,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拍胸脯、砸桌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谁不知道这位李爷,腰包厚、手面阔、说话算数!
  “哈哈,那各位路上小心!”
  待巡警散尽,李文国朝护卫们抬手:“你们先在外头候著。”又唤来丁小七与小杰,“门口守紧,別让閒人靠近。”
  这才沉声吩咐:
  “铁蛋、傻强,接下来这段日子,带人盯死许建城和他四叔——一举一动,都给我报上来。”
  “是!李爷!”
  两人齐声应下。
  “李爷,要不——咱乾脆一锅端了?”
  傻强突然压低嗓门,右手横著一划,拇指在脖颈上狠狠一抹。
  他虽叫傻强,却半点不傻,下手更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对分身刘二奎死心塌地——当年若非刘二奎从乱刀堆里把他拖出来,他早成野狗嘴里的骨头。
  如今效忠李文国,也是因刘二奎亲口说过:李爷,也曾冒死救过他一命。
  恩人的恩人,便是再生父母。
  至少傻强心里,一直这么认。
  “混帐话!许家岂是飞鹰帮那种草台班子?那是京城响噹噹的世家门第!真敢血洗他们,上头立马掛牌督办,连驻军那边那位团参谋长,都会连夜调兵压境!”
  “再说许家护院个个带枪带刀,硬碰硬,咱们必有折损——风声一露,官兵围剿,你们几个还想活命?”
  李文国脸色一沉,斩钉截铁。
  “是……是!李爷骂得对,是我莽撞了……”
  傻强挠挠头,訕笑著缩了缩脖子。
  “动脑子之前,先喘口气,懂不懂?”又甩来一句训斥。
  “懂了,李爷。”
  “行了,你俩先撤吧。”
  铁蛋和傻强这才转身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