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猖狂二
  “不可!”
  陈瑛第一个跳了出来,声音尖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万万不可!”
  朱棣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陈瑛抬起头,满脸是汗,眼眶泛红,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社稷安危!那大宋的船虽泊於江口,终究是外邦之器。陛下若登其船,万一……万一有诈,臣等万死难赎其罪!”
  “陈御史说得对!”户部尚书夏原吉也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天子不乘危。那大宋船坚炮利,我等尚未摸清底细,陛下岂能以身犯险?若真要查验,可派大臣前往,何必陛下亲临?”
  “夏尚书此言差矣。”一个声音从文臣列中传出。
  眾人望去,是礼部尚书郑赐。他的脸色不太好——作为礼部尚书,接待大宋使臣的活儿是他管的,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脸上也有些掛不住。
  “郑尚书有何高见?”朱棣问。
  郑赐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说:“臣以为,大宋使臣既敢开口邀请,当不至於行那等卑劣之事。”
  英国公张辅站了出来。他是靖难功臣,跟著朱棣打过仗、杀过人,是真正的沙场宿將。他一开口,殿中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陛下,”张辅的声音沉稳,带著武將特有的乾脆,“臣愿替陛下去看。臣带几个懂行的,把那船上下看个遍,回来稟报陛下便是。何必陛下亲自去?”
  成国公朱能也跟著附和:“张国公说得对。陛下,臣也愿同往。那大宋的船再厉害,还能吃了臣等不成?”
  看到两位武將如此威风,有几个文臣看著大宋使臣的身影目光也开始闪烁不定了起来。
  真想念以前大家可以齐心协力打压武將的日子啊。
  朱棣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赵谦。
  赵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催促,没有劝说,甚至没有再看朱棣。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已知道结果的答案。
  “赵侍郎。”朱棣开口了。
  赵谦拱手:“外臣在。”
  “你的船,能上去多少人?”
  殿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听。
  赵谦抬起头,与朱棣对视。
  “神龙號载员七百人,”他说,“陛下若登舰,可带亲卫五百人。再多,船上也装得下,但外臣以为,不必。”
  “不必?”
  “不必。”赵谦说,“陛下若信不过大宋,带五千人也没用。陛下若信得过,带一人足矣。”
  朱棣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倒是会说话。”
  “外臣只是陈述事实。”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陈瑛还跪在地上,额头抵著金砖,不敢起来。夏原吉低著头,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张辅和朱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朱棣忽然站了起来。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
  “备马。”朱棣说。
  “陛下!”陈瑛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陈御史,”朱棣低头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朕从顺天府起兵,一路打到应天府,什么险没冒过?一艘船,就把你嚇成这样?”
  陈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辅。”
  “臣在!”
  “点五百亲卫,隨朕出宫。”
  “陛下——”张辅犹豫了一下,“五百人是否太少?那船上——”
  “张国公,”赵谦忽然开口了,语气平和,“神龙號上,有我大宋海军官兵六百余人。若陛下带千人上去,是打算与我大宋在船上打一仗吗?”
  张辅的脸一黑。
  赵谦哦了一声,又继续说:“抱歉,外臣不是这个意思。外臣只是想说,若真到了要动手的地步,带多少人上去,结果都一样。不如少带些人,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张辅的脸色更难看了。
  朱棣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带著几分冷意,但確確实实是一个笑。
  “赵侍郎,”他说,“你大宋的人,说话都这么狂妄吗?”
  赵谦拱手:“外臣以为,狂妄是需要本钱的。”
  “好。”朱棣说,“那就带五百人,上你的船。朕倒要看看,能打三千五百米的炮,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露忧色的文武大臣。
  “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完,他大步走下御阶,朝殿外走去。
  张辅连忙跟上。
  赵谦站在原地,看著朱棣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卢恆。
  卢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赵侍郎,”卢恆压低声音,“朱棣真去了,咱们怎么办?”
  赵谦看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办?”
  “万一……万一他在船上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赵谦整理了一下袖口,“咱们又不是去杀他的。再说了,杀了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卢恆想了想,好像確实没什么好处。
  “那要是他看了神龙號,回去之后更不服呢?”
  赵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看了神龙號还不服的人,”赵谦说,“这世上还没有出生。”
  他迈步朝殿外走去。
  卢恆连忙跟上。
  殿外,阳光刺眼。
  朱棣的马已经备好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鞍轡齐全,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著。朱棣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赵谦站在殿门外,看著朱棣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骑马,也喜欢亲自上阵,也喜欢说“朕倒要看看”。
  那个人叫赵棫。
  是他大宋的武宗皇帝。
  赵谦微微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翻身上了马。
  马蹄声响起。
  朱棣在前,张辅在侧,五百亲卫紧隨其后。赵谦和卢恆骑马跟在队伍中间,穿过应天府的大街,朝长江口方向而去。
  街上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伸长脖子张望,还有人小声议论——
  “皇上出宫了?”
  “去哪儿啊?”
  “不知道……好像是往江边去了……”
  “听说江口停了艘大船,比咱们的宝船还大!”
  “胡说,这世上哪有比宝船还大的船?”
  “真有!我表哥在码头扛活,亲眼看见的!那船不用帆,自己会走,还冒烟呢!”
  “冒烟?那不是妖怪吗?”
  “什么妖怪,人家说那是大宋的船!”
  “大宋?大宋不是亡了吗?”
  “谁知道呢……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懂了……”
  议论声被马蹄声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