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救市二
  三日后,赵晞以“边境不寧”为由,召见兵部尚书韩定国、工部尚书许正,於武英殿商议西域都护府军备事宜。
  消息没有刻意封锁,也没有刻意宣扬。但当天下午,新乡股票交易所的军工股便涨了一成。
  又过一日,赵晞批了兵部的奏摺:增兵西域都护府一万,另向军工企业採购玄机针枪五千支、神威大將军炮一百门、火药十万斤、军服五万套、罐头三十万罐。
  这笔订单,价值四百万两白银。
  消息传出的当天,军工股开盘即涨停。
  交易所的大厅里,有人欢呼,有人落泪。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股民攥著股票凭证,手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活了……活了……”
  可赵晞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活了。
  他让人去打听陈秉和的消息。
  回来的內侍低著头,声音很轻:“陈东家的厂子……还是关著。钱庄不肯续贷,他拿不出钱买煤炭。仓库里的布倒是卖了些,可卖布的钱,连利息都不够。”
  “军工股不是涨了吗?”赵晞问。
  內侍的头更低了:“陛下……军工股涨了,跟纺织厂没关係。钱庄就算有了钱,也不会放贷给纺织厂。他们要保命,只能先救自己人。储户那边还在等著取钱呢。”
  赵晞沉默了很久。
  “再探。”他说。
  又过了五日。
  军工股还在涨,但涨幅已经慢下来了。与此同时,纺织、製糖、麵粉、造纸——那些和战爭无关的行业,股票还在跌。跌得不快,但每天都在跌,像一根被慢慢抽掉的线,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断。
  钱庄还是不肯放贷。
  不是没钱,是不敢。
  他们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人来挤兑,不知道那些借了钱的工厂主还能不能还上,不知道这口气到底能不能续上。
  赵晞派去探听消息的人,每天回来都说同样的话:“陛下,纺织厂又关了几家。”
  “陛下,又有人被钱庄赶出来了。”
  “陛下,西城的巷子里,每天都有新的『暂停营业』的纸条贴出来。”
  他想起许正说的“信號”。
  可他现在知道了,信號只能救军工,救不了纺织。
  信號只能救钱庄,救不了陈秉和。
  赵晞在御书房翻看旧奏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这些。也许是想找一个人,找一个在所有人都在喊“明天会更好”的时候,说过“明天会不好”的人。
  他找到了。
  朱格。清华书院出身,户部员外郎,后升郎中。从兴威三十一年入仕,到兴威五十年,十九年。
  正是仕途的关键时刻,却在前不久递上这样的奏摺。
  “信贷过热,恐有崩坏之虞。”
  赵晞仔细地看,终於发现一件事:朱格最后一次上疏,是去年春天。父皇还在的时候。
  那封奏摺里,朱格写道:
  “大宋之盛,繫於征伐;征伐之续,繫於一人。此非长久之道。若官家遭遇不测,则天下信心失其所依,信贷之链必断,崩坏之祸必至。臣非敢诅咒国祚,实不忍见大宋数十年之积累,毁於一旦。”
  赵晞终於知道为什么朝廷上没有听到朱格的声音了。
  能写出这种诅咒官家的奏摺,估计早就被调整到边缘部门了。
  赵晞的手指停在“信心失其所依”这几个字上。
  他忽然懂了。
  不是钱的问题。不是订单的问题。不是打仗不打仗的问题。
  是信心。
  信心一旦崩塌,不会这么轻易就重新建立。
  父皇在的时候,所有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因为父皇会打仗,打仗就有订单,有订单就有钱,有钱就有明天。现在父皇不在了,没有人能打仗——不是不能,是没有人像父皇那样打仗。
  所以军工股不会跌。
  许正说“做做样子”,可做做样子,骗得了市场一时,骗不了一世。
  骗得了蠢人,骗不了聪明人。
  这军工股股短暂的上涨,说不定是某些人为了下车故意而为之。
  后面还会有更大的跌幅。
  就看谁先下车了。
  赵晞放下奏摺,闭上眼睛。
  “朱格现在何处?”他问。
  內侍小声答:“回陛下,朱郎中……自从先帝飞升后,便告假在家,闭门谢客。听说……听说在写一本书。”
  “写什么?”
  “说是……写关於此次危机的书。”
  赵晞睁开眼睛。
  “备马。”他说,“朕去看看他。”
  赵晞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名侍卫。他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没有让人叫门,自己伸手敲了敲。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颇有气质的老男人,穿著青布长衫,袖口沾著墨渍,头髮隨意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他看见赵晞,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
  “官家。”
  不是惊讶,不是惶恐,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像是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朱先生。”赵晞说,“朕来请教。”
  朱格把他请进书房。书房不大,三面是书架,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还插著纸条。桌上摊著厚厚一叠稿纸,墨跡未乾,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张,標题是《救市八策》。
  赵晞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
  “先生一直在写这个?”
  朱格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赵晞倒了杯茶,茶是去年的陈茶,味道寡淡。他把茶杯推到赵晞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著那叠稿纸,沉默了很久。
  “官家,”他终於开口,“是的。”
  赵晞没有说话。
  “多年前,臣在清华书院,就看出信贷太松、槓桿太高、工厂主借钱太容易。臣预警,却无人在意。同僚笑臣杞人忧天,说『大宋蒸蒸日上,何来崩坏之说』。臣不服气,继续预警。一年,两年,却没有如臣之言,最终进了户部,方知臣学问之漏洞所在。”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所以臣进了户部,看到了更多的数字,完善了自己的学问。”
  他把那叠稿纸推到赵晞面前。
  “陛下,这就是臣这半年写的东西。陛下问臣怎么办,臣的答案都在这里。”
  赵晞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救市八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