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徐刚
  那之后……
  “呼……”
  想到这,徐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胸口上面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他有些不想回忆那些,关於那段时间所见的黑暗,与他內心的彷徨,他心中常有悔意。
  徐刚坐下,將桌上的茶拿起,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泛著苦涩。
  零零散散的记忆,隨著一口茶水下肚,逐渐的涌了上来。
  就算再不想回忆,那些记忆的碎片,也自顾自地逐渐连成线,拼凑完整。
  在进入武星之前,他也是做教练,在很多小型的拳馆任职,不过这样的拳馆教的都是花架子,为了討学员的钱,把真正的武道精髓搞得面目全非。
  学员交了钱,就想速成,就想学那些看起来威风凛凛的招式,没人愿意从最基础的桩功和呼吸法开始,一板一眼地打磨。
  徐刚受不了这个。
  他练的是家传的【铁碎】拳法,讲究的就是根基扎实,劲力凝练。
  父亲教他时说过,武道没有捷径,每一步都得用汗水和时间垒起来。
  所以当何青峰找到他的时候,徐刚心动了。
  何青峰那时三十出头,穿著一身得体的西装,说话慢条斯理,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他说武星需要一个真正懂拳法的人来当教练,待遇优厚,而且有机会接触真正的武道资源。
  “我知道徐教练有真本事。”何青峰给他倒了杯茶,“武星不是那些糊弄人的武道馆。我们要培养的,是能真正打进武道大学,甚至能在武道界闯出名堂的苗子。”
  徐刚问:“特招名额,真的?”
  何青峰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西川武道大学的內部函件,盖著红章,上面明確写著与武星培训基地的合作意向,每年提供两个特招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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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刚仔细看了很久。
  红章是真的,条款也十分清晰。
  甚至还有几位校领导的签名,其中一位是他当年的专业课老师,陈老的字跡他不可能认错。
  “武星刚起步,需要徐教练这样的人才。”何青峰说,“我们一起,真能教出几个好苗子,改变他们的命运。”
  徐刚答应了。
  他怀著一腔热血,想在这里实现自己的价值。
  起初的几年,一切都很好。
  徐刚认真教拳,看著学员们进步,看著他们为了那个特招名额拼命。
  武星的训练很残酷,选拔赛经常见血,断手断脚是常事。
  但徐刚觉得,这就是武道,不残酷怎么出真功夫?
  真正的武者,哪个不是从生死边缘爬出来的?
  他严格,甚至严苛。
  学员里有人恨他,背地里骂他“徐阎王”。
  但他不在乎,他看到那些有天赋的学员在他的指导下突飞猛进,看到他们眼中燃烧的斗志,就觉得值。
  何青峰对他很尊重,给的资源也足。
  训练器械是最好的,补剂管够,甚至有些市面上见不到的特供品。
  徐刚问过来源,何青峰只说有特殊渠道,让他放心用。
  徐刚没多想,武道界水深,有些灰色地带很正常。
  只要能把学员送进大学,走正路,细节不必追究。
  直到第三年,他慢慢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那年的选拔赛,有个叫陈昊的学员,排名衝到了第七。
  小伙子才十九岁,天赋极好,练拳肯吃苦,徐刚很看好他。
  可选拔赛结束后没多久,陈昊就失踪了。
  武星给出的说法是“提前获得特招资格,进入大学特训”。
  徐刚有些疑惑。
  特招名额不是要最终排名前二才能確定吗?怎么中途就送走了?
  他去找何青峰询问。
  何青峰的办公室在顶楼,很宽敞,摆著红木家具,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武道昌隆”。
  “陈昊的情况比较特殊。”何青峰给他泡了杯新茶,语气平和,“西川那边有个教授看中他了,想提前带他做课题,机会难得。手续上有些特批,我就先办了。徐教练放心,是好事。”
  徐刚看著何青峰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根刺,扎下了。
  又过了两年。
  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
  有些学员进步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徐刚清楚【铁碎】拳法的修炼难度,就算天赋再好,没有时间的积累,也不可能在几个月內达到那种境界。
  他暗中观察,发现那些学员在训练后会偷偷服用一些顏色诡异的药剂,不是武星统一配发的补剂。
  他去物资处问过,管物资的是个笑眯眯的老头,叫林健。
  “徐教练,那些是试验品。”林健搓著手,笑容和蔼,“何老板搞来的新东西,效果不错,就是有点副作用,没敢大规模用。这几个学员自愿试试,我就给了。”
  “什么副作用?”
  “就是……气血会虚浮一段时间,得调养。”林健眼神闪烁,“不过年轻人嘛,恢復快,不打紧。”
  徐刚盯著他:“会伤根基吗?”
  林健乾笑两声:“徐教练说笑了,何老板怎么会拿学员的前途开玩笑?”
  徐刚没再问。
  他转身走了,心里却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凌晨两点,他睡不著,起身去训练室,想自己练会儿拳。
  路过一楼大厅时,他听见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那个暗门。
  徐刚知道武星地下有空间,何青峰说过是仓库和备用训练场。
  他从来没下去过,也没兴趣。
  但那天晚上,暗门开著一道缝。
  里面透出昏暗的光,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徐刚的脚步停住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透过门缝,他看到向下的楼梯,很深。
  那股腥味更浓了,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
  下面传来隱约的呜咽声,像人被捂住嘴发出的声音。
  徐刚的手按在门上,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教练,这么晚还不休息?”
  何青峰。
  徐刚猛地转身,何青峰穿著睡袍,站在不远处,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像深潭。
  “睡不著,下来走走。”徐刚说,声音有点干。
  何青峰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把暗门合上了。
  “下面在装修,灰尘大,味道也不好闻。”何青峰拍了拍他的肩,“走,去我那儿喝杯茶,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徐刚跟著他上了楼。
  何青峰的茶室里,水壶咕嘟咕嘟响著。何青峰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优雅。
  “徐教练,你在武星两年了吧?”何青峰递给他一杯茶。
  “嗯。”
  “觉得怎么样?”
  “挺好。”徐刚接过茶,没喝。
  何青峰笑了笑,自己抿了一口:“武星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徐教练的付出。学员们都敬你,怕你,但也服你。你是武星的招牌。”
  徐刚没说话。
  何青峰放下茶杯,看著他:“我知道你最近有些疑惑。陈昊的事,还有那些试验药剂……我本来想找个合適的机会跟你解释。”
  徐刚抬起眼。
  “武星,不只是一个培训机构。”何青峰的声音低了下来,“西川武道大学每年给我们两个特招名额,是真的。但名额不是白给的。大学那边……有些项目,需要特殊的『材料』。”
  徐刚的瞳孔微微一缩。
  “有些学员,天赋不够,但身体条件特殊。”
  何青峰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们的器官,气血经脉,对某些研究很有价值。大学实验室出高价收购,我们提供……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徐刚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何老板,”徐刚的声音发紧,“你是在说……贩卖器官?”
  “別说得那么难听。”
  何青峰摇摇头。
  “是捐赠。
  “当然,是有偿捐赠。
  “那些学员自己同意签了协议的,我们给了他们家人一大笔钱,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们用不上武道天赋,但他们的身体,能帮助真正的天才走得更远。”
  徐刚盯著他,一字一句:“陈昊呢?”
  何青峰沉默了片刻。
  “陈昊天赋很好,本来是要培养的。”他说,“但他自己发现了地下的事,想报警。我们只能……提前送他去做『贡献』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徐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徐教练,”何青峰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武道资源有限,总要有人牺牲,才能堆出真正的强者。
  “我们做的,不过是把资源集中到该集中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女儿,今年六岁了吧?听说身体不太好,经常住院。西川最好的医院,我有熟人。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
  徐刚的手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你威胁我?”
  “不,是帮你。”何青峰笑了,“徐教练,你是个聪明人。武星需要你,你也需要武星。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一直很愉快。以后,还会更愉快。”
  那天晚上,徐刚在茶室里坐了很久。
  何青峰早就走了,茶凉透了。
  徐刚看著窗外漆黑的夜,想起自己刚来武星时的热血,想起那些学员喊他“教练”时眼中的光。
  然后他想起女儿苍白的小脸,想起医院催缴费用的单子,想起妻子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他缓缓站起身,走出茶室。
  从那天起,徐刚变了。
  他还是那个严格的“徐阎王”,还是认真教拳,还是看著学员们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名额拼命。
  但他不再多问。
  不再去物资处。
  不再靠近一楼大厅那个暗门。
  他把自己关在训练室里,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教学中。
  他告诉自己,只要他还能教出真正的天才,只要还有人能通过他的教导拿到那个特招名额,光明正大地走进武道大学,那他的坚持就还有意义。
  他是在赎罪。
  用培养一个“光明”的代价,默许那些“黑暗”。
  直到郑植出现。
  徐刚第一眼看到郑植打出的102公斤拳力时,就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不是天赋好那么简单。
  郑植身上有种东西,像一团火,烧得又猛又稳。
  他训练时的那种狠劲,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对自己狠,对武道虔诚。
  徐刚沉寂多年的心,被点燃了。
  他倾囊相授,把【铁碎】拳法的精髓一点点餵给郑植。
  他看著郑植以恐怖的速度进步,看著他突破锻体境,看著他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
  徐刚在郑植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不,郑植比他年轻时更耀眼。
  这个年轻人,或许真能打破武星的诅咒,堂堂正正地拿到那个名额,走出去。
  徐刚开始有了期待。
  他暗中留意,保护郑植。
  邓洪的事,他提醒过;史强接近郑植,他警告过;甚至冯军的那些小动作,他也隱隱察觉,但他选择了沉默。
  他想给郑植一个机会。
  一个不沾血腥,乾乾净净走出去的机会。
  他甚至幻想过,等郑植拿到名额,进了西川武道大学,他或许可以借著这层关係,慢慢脱离武星,带著家人离开这个泥潭。
  这个念头,成了他这些年唯一的光。
  可是光灭了。
  广播里,郑植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他说,特招名额不存在。
  他说,地下有囚禁场和器官加工厂。
  他说,他要占领这里,把武星的黑暗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徐刚站在窗前,听著那些话,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等到的不是郑植拿著录取通知书来跟他告別。
  等到的是一把刀,把他小心翼翼维护了十五年的偽装,连同他自己,一起捅穿了。
  郑植没有错。
  错的,是他徐刚。
  他早就该在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推开那扇暗门,走下去。
  他早就该在何青峰说出那些话时,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早就该带著知道的一切,去报警,去揭发,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可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妥协。
  选择了用“培养一个天才”的幻梦来麻醉自己。
  十五年。
  他从一个怀揣理想的青年教练,变成了武星这套吃人体系里,最坚固的那根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