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抹了抹雷雪眼角的泪痕,在她额头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印。
  "等我解决完剩下的事,我就去看你。"
  "到时候——请你吃烧烤。"
  雷雪看著陈锋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真诚和温柔。
  她知道,陈锋是为了让她安心。
  也是为了不让她再担惊受怕。
  "你……你要说话算话。"雷雪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一定。"陈锋郑重地点了点头。
  雷雪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向雷虎,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哥……对不起。"
  她知道自己今晚的举动有多衝动。
  一个人开著车,衝进这种刀光血影的战场。
  雷虎看著低头认错的妹妹,心里的怒火消了大半。
  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走吧。"
  雷雪委屈地瘪了瘪嘴,却没有反驳。
  陈锋看著这一幕,心里一暖。
  雷虎不再多说,转身朝自己的车队走去。
  雷雪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到陈锋还站在原地望著她。
  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朝她挥了挥手。
  雷雪的眼眶又红了,但还是咬著嘴唇,跟著雷虎上了车。
  奔驰大g的引擎轰鸣,掉头驶离战场。
  雷雪透过车窗,看著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火光和硝烟中。
  ——
  雷虎的车队离开后,战场彻底安静下来。
  陈锋站在仓库门口,看著四周的狼藉。
  满地都是断裂的钢管、卷刃的砍刀、碎裂的砖石。
  还有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峰哥。"
  猴子走过来,脸色凝重。
  "人数清点完了。"
  陈锋转过身,看著猴子。
  猴子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咱们今晚一共上阵一百二十三人。"
  "重伤三十二人……已经安排人送去老曹那边了。"
  "轻伤八十一人……大部分都能动,就是需要休养。"
  说到这里,猴子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
  "还有七八个兄弟……"
  "现在是昏迷状態,人事不省……"
  猴子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恐怕……恐怕撑不过今晚……"
  陈锋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说……是谁。"
  猴子咬著嘴唇,一个个名字念了出来——
  "小李子……刘三……阿毛……"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钝刀,在陈锋心上狠狠剜了一下。
  他想起小李子第一天来峰字营报导时的模样,那小子才十九岁,笑起来一脸稚气,说自己想跟著峰哥混出个人样。
  他想起刘三,那个总爱在吃饭时讲冷笑话的瘦高个,说自己老家还有个瞎眼的老娘等著他养。
  他想起阿毛,那个沉默寡言但打架从不含糊的汉子,兜里永远揣著他儿子的照片……
  陈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沈舟。"
  "在。"沈舟快步走过来。
  “去......去拿钱!”
  陈锋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如果……如果有谁没能撑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给每个人的家里,送二十万过去。"
  "这笔钱,我全出。"
  "以后他们的家人——我陈锋养!"
  "还有——"陈锋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几分嘶哑的悲愤——
  "今晚所有参战的兄弟,不管死伤,每人先发一万慰问金!"
  "轻伤的养伤,重伤的治疗,所有费用——峰字营全包!"
  "这些钱,以后从我的分红里扣!"
  "哪怕倾家荡產,也他妈的不能亏待弟兄们!!"
  猴子、沈舟、大壮,所有听到这话的人,眼眶都红了。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互相搀扶著、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这是他陈锋——欠他们的。
  "行了。"陈锋深吸一口气,"都撤吧。"
  "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抬著走。"
  "今晚——大家都辛苦了。"
  ——
  峰字营的兄弟们开始陆续撤离。
  有的互相搀扶著,有的被人抬著,有的躺在门板上被拖走。
  陈锋站在仓库门口,看著他们一个个离开。
  他突然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钢管。
  那根钢管已经被鲜血染得发黑,上面还残留著凹陷的痕跡。
  是今晚某个兄弟用过的武器。
  陈锋握著那根钢管,久久没有鬆手。
  "峰哥。"
  大壮走过来,满脸是血,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你也该去处理伤口了。"
  陈锋摇了摇头:"等兄弟们都撤了再说。"
  大壮想说什么,但看到陈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陈锋了。
  这个男人,永远把兄弟放在第一位。
  哪怕自己伤成这样,也要亲眼看著兄弟们安全离开。
  "峰哥。"大壮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晚这仗,打得值。"
  "九爷那老东西,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著夜空。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洒下一层清冷的银辉。
  风吹过战场,带走了一些硝烟和血腥气。
  陈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场仗——还没完。"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九爷还活著。"
  "他跑了。"
  九爷不死,他始终没有办法放下心来。
  陈锋转身,朝著战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被血浸透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號码。
  蒋红的。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
  对面没有先说话,但陈锋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那种刻意压制却压不住的焦急。
  蒋红显然一夜没睡。
  "红姐。"
  陈锋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对磨。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蒋红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活著就好。"
  语气里藏著的东西太多太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强撑一夜的疲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活著。"陈锋咧嘴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今晚……贏了。"
  蒋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在胸腔里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