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报仇
  芸娘、江涉,背脊相靠,只隔一门。
  怯懦懦的声音自门缝里传出:
  “牛家三兄弟欺辱了我,並不是我与他们苟合,开门放他等进来的,是灶房里的管事嬤嬤。姜、姜哥儿,你神通广大,这几人......只求你皆帮我杀了。”
  传闻世间有一精怪,好杀人剥皮,覆於己身,幻形貌,隱市井,惑於眾目。
  显然,芸娘將江涉当作是剥人皮囊,做衣裳穿在身上的恶鬼了。
  “好。”
  江涉沉声应了句。
  两人讲讲停停,又待说了一阵,提及小孙头向主人家求予二人赎身,芸娘躲在门后边笑了,满脸是泪。
  ...
  月光里,江涉端坐屋內静思。
  杀人,於他而言极其容易,若是动用三夫人的话术,不过是动动嘴的功夫。
  可牛家三兄弟坏事做尽,就这么直接了当地杀了,却太过便宜了他们。
  让许娘子去?
  不。
  许娘子固然善杀人,却皆是一招毙命的路数,叫她慢慢折磨人,是行不通的。
  江涉摇摇头。
  目光一瞥,却见面板上缀著十余个已然灰掉了的小字。
  “您今日遇见了金钱帮帮眾张三...”
  “您今日遇见了金钱帮帮眾李四...”
  “您今日遇见了金钱帮帮眾......”
  林林总总,约莫有十余人眾。
  “这些人.....皆死了,却还能操控?”
  江涉愣了愣,回头看向缀著“三夫人”的那一行,却发现字已经被磨灭了。
  这是因为,三夫人已被他卖了。
  卖掉了的奴隶,便不能再操控了。
  “但这些人....却还能操控呢。”
  江涉目光幽幽,盯著那灰掉的十余行。
  他闭上眼。
  却又在远处睁开。
  ...
  远处。
  王刀立在乱葬岗中,面前是十七座新起的坟头。
  他在每一座坟前都倒了一碗烈酒。
  旋即,端起自己那碗酒,嘴角处的疤痕狰狞扭动:
  “弟兄们,鬼市林郊一战,你等死得冤枉,某已打听清楚了,那夜下黑手的贼人,正是霹雳手陈昆的弟子——李年!”
  “不日,某便將这廝头颅,提来给兄弟们热酒!”
  轰隆隆——
  他话音方落,墓地里忽地捲起一阵阴风,吹得他汗毛直竖。
  紧接著,地面震动如擂鼓,竟震得坟包上的泥土簌簌而落。
  “啪!”
  海碗摔成碎片,洒了一地的酒。
  王刀猛然惊觉,独眼扫过四周。
  却见那十七座新起的坟头,竟开始不自然地拱动......
  “砰!”
  泥土开裂,一只只沾满湿泥的手臂,肤色青黑,从一座座坟包中破土而出。
  那十七个死人....从坟包里爬了出来!
  “嘶....”
  见此一幕,王刀止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满是惊骇与惶恐,竟一时如坠冰窖,身体动弹不得。
  只呆呆地看著那十七个死人,从坟包里爬出、爬出......
  ...
  京城。
  某条运河的渡口旁,一艘停泊靠岸的乌篷船改作的简陋茶铺里。
  牛大、牛二、牛文显三兄弟,正居著一张油腻的木桌围坐,低声商量著什么。
  “二位兄长,刘顺这廝今已被罚了,只怕小姐,迟早要查到我等头上。”
  这是牛文显的声音。
  他眉头紧皱,一双眼生得灵动修长,此刻却满是阴惻惻的光。
  “哼!还不是你这廝出的好计策!”
  牛二开始甩锅。
  他阴惻惻的,两只眼珠咕嚕嚕转著,像是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牛文显阴沉脸,忧虑道:
  “刘顺那廝今日被小姐重罚,革职打板子,黜为涤厕苦役。李年那廝虽未明说,可看脸色,对咱兄弟几个也冷淡了许多.....只怕此计不成,却是要坏事了。”
  牛大挠著黑黢黢的脑袋,訥訥道:
  “老三,俺、俺总觉得心慌,这徐家......怕是待不下去了。”
  牛文显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低著声道:
  “大哥此言不虚,刘顺事败受罚,已是前车之鑑,我等所为虽暂未败露,却也是风紧扯呼,若小姐追查下去......迟早要牵扯出那夜倒座房西院之事。”
  “徐家......確是不可久留。”
  牛二听闻此言,面上也显焦急,急切地问道:
  “老三,既如此,你说何时走?”
  牛文显环顾乌篷船茶铺內外,確认无人偷听,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事不宜迟......为防夜长梦多,今夜便走!”
  “今夜?”
  牛二愣了一下。
  一张焉黄猢猻似的脸上显出紧张,只低著声问道:
  “老三,今夜便走,那咱们是该走官道,还是......”
  “二哥,官道可万万走不得。”
  牛文显摇了摇头,沉声道:“我等若今夜畏罪潜逃,最迟明早便会被发现,届时,哪怕无人去说,小姐也能晓得此间真相。若是事情败露,报了官府,走官道......无异於是自投罗网。”
  “哥哥若是不怕,只管送上门,去给衙门的捕快缉拿。”
  “这......”
  牛二闻言更急,詰问道:“官道既走不得,那该如何是好?”
  “莫不是走野径么?”
  牛二说完这话,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大乾朝的野径不比官道,时常会撞上占山为王的土大王,杀人劫財,更有那些个山精鬼怪,在野道上寻人心肝吃。
  “这却不必。”
  牛文显摆摆手,打消了他的顾虑。
  继而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们所在的乌篷船舨板,低声道:
  “哥哥莫急。此事某早有预料。”
  他顿了顿,两眼环顾运河河面:
  “京畿道水路四通八达,岔道眾多,不似官道关卡林立,易於查捕。我等可沿此河直下,转入其他水路,或藏匿於沿途村镇,或远遁他乡,徐家与官府即便发觉,想在这茫茫水网中捉住我等,也无异於大海捞针,要查到猴年马月去了!”
  “好!”
  牛二赞了一声,连忙衝著那船头正煮茶的船家喊道:“船家,你这船我家包了,且速速开船去罢。”
  说著,便往桌子上砰一下拍出一块银锭。
  心里却道:
  “只待你从水路离了京城,我便將你杀了,届时这船与银锭,不还是我的!”
  “得嘞!”
  船家眼见对方出手如此阔绰,登时见钱眼开,走上前收下银锭,面上喜色难掩,旋即转身便去解下缆绳、撑篙开船。
  “扑鼕!”
  竹篙一撑,一顶,乌篷船盪开水花,滑入幽暗的河道。
  船行不过多久,忽听船底传来“咯噔”一声闷响,船身隨之轻轻一晃,像是绊到了什么水草暗礁。
  “咦?”
  船家惊咦一声,探头往船下黑黢黢的水面望去,嘴里嘟囔道:
  “怪了,老汉我走这条水路都几十年了,哪里有浅滩,哪里有暗礁,闭著眼睛都记著,今儿个怎会绊到了呢?”
  牛文显闻言,眉头稍稍一皱。
  牛二则坐於舱內,不耐烦道:“船家,还不快走?”
  “客官,怕是一时走不得了。”
  “为何?”
  “怕是绊到水草哩。”
  牛大闻言,挠了挠黑黢黢的脑袋:
  “俺下去瞅瞅。”
  说著便走到船边,脱掉上衣下裤,只留一条褻裤贴身穿著,隨后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扑通!”
  水花翻涌,翻涌了许久许久。
  渐渐的....
  河面上留下一串咕嚕嚕的气泡。
  “第一个!”
  远处,江涉睁开眼睛。
  他看著那被密密麻麻的青黑色手臂拖入水里的身影,不禁洒然一笑。
  继而抬头,隔著水面看向船上。
  接下来,该轮到畜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