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怕是……凶多吉少.
  顾长生本尊抬手,指尖灵力如刀,毫不留情地划过分身“顾长风”那件原本整洁的真传法袍。
  嗤啦。
  衣袖崩裂,露出下方暗红色的木质肌理。
  他又抓起一把早已备好的妖兽污血,隨意涂抹在分身的胸口与脸颊,將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弄得狼狈不堪。
  “既是死里逃生,便要做足全套。”
  顾长生低语,语气中透著一股摆弄玩偶的冷酷。
  分身“顾长风”木然站立,任由本尊施为,唯有那双瞳孔深处,藏著一抹与本尊如出一辙的戏謔。
  一切停当。
  顾长生后退半步,审视著这具完美的杰作。
  气息萎靡,灵力紊乱,却又在丹田深处压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这是因祸得福、破而后立的徵兆。
  “去吧。”
  顾长生大袖一挥,青冥殿紧闭了四十九日的禁制,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分身微微頷首,並未言语,转身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太阴潜灵玉的光辉瞬间笼罩全身,將那道种气息死死锁在体內,只留下一丝属於筑基的虚弱波动。
  夜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骨与落叶。
  一道幽灵般的身影借著尸阴宗护山大阵的死角,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然远遁。
  ……
  断魂峡南侧,太清门驻地。
  连日的阴雨终於停歇,营地內却依旧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腥气。
  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將巡逻弟子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中央一座不起眼的偏帐內,此时却推杯换盏,气氛诡异地热烈。
  “来,诸位师弟,满饮此杯。”
  说话之人身著月白道袍,面容阴柔,正是太清门另一位真传弟子,李玄机。
  他举起酒盏,目光扫过帐內三五名亲信,脸上掛著悲戚,眼底却藏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顾师兄深入敌后,至今未归,怕是……凶多吉少。”
  李玄机长嘆一声,將杯中酒洒在地上。
  “这杯酒,便当是敬顾师兄的英灵了。”
  座下几名內门弟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李师兄节哀。”
  一名尖嘴猴腮的弟子连忙起身,一脸諂媚。
  “那血煞地穴乃是绝地,便是紫府真人进去都要脱层皮,顾师兄虽剑术通神,但这运气……唉。”
  “如今正道联军正如一盘散沙,太清门急需一位新的领军人物。”
  另一名弟子藉机进言,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在场眾人听清。
  “李师兄无论是资歷还是修为,皆不输那顾长风,如今既然……咳,师兄当仁不让啊。”
  李玄机闻言,故作恼怒地瞪了那人一眼。
  “胡言乱语!云鹤师叔还在主帐未曾发话,哪轮得到我等置喙?”
  他虽呵斥,手中的酒盏却稳稳放下,並未反驳那句“当仁不让”。
  顾长风一死,这太清门年轻一代的头把交椅,除了他李玄机,还能有谁?
  “明日便是一月之期已满。”
  李玄机摩挲著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幽幽地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按宗门规矩,失踪一月未归,魂灯黯淡,便可立衣冠冢。”
  “届时,还请诸位师弟,隨我一同去送顾师兄……最后一程。”
  帐內眾人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道:“唯李师兄马首是瞻。”
  ……
  主帐之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盏孤灯如豆。
  筑基圆满的长老云鹤道人,盘膝坐於蒲团之上,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在他面前的供桌上,摆放著一盏形制古朴的青铜魂灯。
  灯芯处的火焰已缩成黄豆大小,忽明忽暗,仿佛隨时都会被一阵穿堂风吹灭。
  “长风啊……”
  云鹤道人看著那点微弱的火光,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是看著顾长风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从外门大比的一鸣惊人,到筑基后的锋芒毕露,这个弟子虽有些傲气,却是实打实的宗门脊樑。
  此番大战,太清门本就处於弱势,全靠顾长风那柄“吞灵”剑杀出了威风。
  如今这根脊樑折了,太清门在联军中的话语权,怕是要一落千丈。
  “难道天要亡我太清?”
  云鹤道人伸手想要去拨弄那灯芯,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灯油,又颓然缩回。
  魂灯未灭,说明人还活著。
  但这微弱的火光,分明是神魂受创、生机断绝之兆。
  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修腹地,这种状態,与死人何异?
  “罢了。”
  云鹤道人闭上眼,掩去眸中的疲惫与不甘。
  “明日一早,便宣布立冢吧。”
  “总得给下面的弟子……留个念想。”
  ……
  黎明破晓。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惨澹的鱼肚白,浓重的晨雾笼罩了整个断魂峡。
  太清门营地门口,两名守夜弟子正靠在拒马桩上打盹。
  咔嚓。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在死寂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谁?!”
  左侧的弟子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拔出腰间法剑,厉声喝问。
  雾气翻涌。
  一道踉蹌却异常高大的身影,缓缓从迷雾深处走出。
  来人衣衫襤褸,浑身浴血,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柄虽已卷刃、却依旧锋利无匹的断剑。
  “那是……”
  守门弟子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张满是污血的脸庞时,手中的法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顾……顾师兄?!”
  惊呼声撕裂了清晨的寧静。
  不过片刻,整个营地被惊动。
  数十道遁光从各处营帐冲天而起,落在营门口。
  为首者,正是那一袭月白道袍、整装待发的李玄机。
  他身后跟著昨夜那几名亲信,手中甚至还捧著准备好的祭品与白幡。
  当李玄机看清那个站在雾中的人影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原本酝酿好的悲痛僵在嘴角,化作一种极度的错愕与惊恐,就像是活见鬼了一般。
  “顾……顾师兄?”
  李玄机声音乾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怎么可能?!
  那血煞地穴连云鹤道人神识都能隔绝,他明明已经感应不到顾长风的气息了,怎么可能还活著回来?!
  “怎么,李师弟这副表情,是不希望我回来?”
  “顾长风”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李玄机手中那捲白幡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声音沙哑,透著一股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李玄机浑身一颤,只觉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不是……”
  他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欲上前寒暄。
  “让开。”
  “顾长风”並未理会他的表演,径直向前走去。
  围观的弟子们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本能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的身影分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长风!真的是你?!”
  云鹤道人看著那个浑身是血的弟子,老泪纵横,双手颤抖著想要去扶,却又怕触动了他的伤势。
  “弟子顾长风,拜见师叔。”
  面对这位真心关怀的老人,“顾长风”眼底的冷意稍敛,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只是那动作僵硬,仿佛这具身体还不习惯这种温情的礼节。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云鹤道人连声说道,目光扫过顾长风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心中更是酸楚。
  “快!传药师!都愣著干什么?!”
  “不必了。”
  顾长风直起身,拒绝了云鹤道人的搀扶。
  他反手从身后解下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兽皮布袋。
  那布袋沉甸甸的,底部还在往下滴著粘稠的黑血。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布袋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李玄机站在一旁,眼皮狂跳,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弟子此次深入敌后,虽险些丧命,但也略有所获。”
  顾长风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手腕一抖。
  哗啦。
  布袋翻转。
  七八颗狰狞恐怖的头颅,滚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每一颗头颅上,都残留著筑基期的灵力波动,死不瞑目的眼中满是惊恐。
  “这是……万煞殿的『血屠三凶』?!”
  “还有那个……那是尸阴宗的真传弟子?!”
  “天吶!这可是五名筑基初期,两名筑基中期的魔修!”
  人群瞬间炸锅。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还对李玄机抱有幻想的弟子,此刻看著顾长风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一人一剑,深入魔窟,连斩七大筑基魔修!
  这是何等的战绩?
  这是何等的霸气?
  在这份血淋淋的战功面前,李玄机那点拉帮结派的小手段,简直就像是孩童过家家般可笑。
  “顾师兄威武!”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云霄。
  “顾师兄威武!”
  “太清门威武!”
  声浪如潮,狠狠拍打在李玄机的脸上。
  他面色惨白,死死攥著手中的白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知道,大势已去。
  只要顾长风活著一天,他李玄机就只能是那个永远被压一头的万年老二。
  顾长风站在人群中央,享受著这铺天盖地的欢呼。
  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波动。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狂热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玄机。
  四目相对。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在脖颈处轻轻比划了一下。
  那是一个死人的动作。
  也是来自“顾长生”的死亡通牒。
  李玄机双腿一软,手中的白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这一刻。
  晨曦破开迷雾,照在顾长风那张染血的脸上。
  半明半暗。
  如神,亦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