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雪崩吞噬北坡路
  “嗤——”
  火线咬住火苗。一串火星沿著铜管直钻炮膛深处。
  赵黑虎甩开燃尽大半的火把。双脚劈开,大步踩稳花岗岩石板。两手按紧大腿,双眼暴突,盯著远处白茫茫的雪峰。
  十道火舌自黄铜炮口齐齐喷出。
  花岗岩平台猛烈一颤。十门真理三號改进型重炮同时后挫,低轮炮车碾著垫木在石板上犁出一道道白痕。几十名推炮老卒早扎好了马步,饶是这般准备,也被后坐力震得小臂发颤,耳朵嗡嗡直响。
  浓白烟从南坡高地腾起。火药味呛得人直咳。
  十发掺钨精钢开花弹划破半空。
  速度快得肉眼跟不上,只有生铁破风的极尖厉啸。
  目標不是那五百列阵的白袍骑士。
  炮弹越过圣殿余孽的头顶,重重砸入北坡雪线之上最厚、最高的那层雪冠。
  弹头轻而易举穿透外层硬皮冰壳,直钻入几丈深的雪根底部。
  沉闷的炸响从积雪极深处传出来。声音含含糊糊,全被山风兜走。
  冰湖四周静了下来。
  风一下子收住。云不走了。
  大明阵列前,朱高燧按住大斧,眯起眼往对面看。
  一个呼吸。
  北坡崖壁没半分变化。
  两个呼吸。
  冰湖对岸,铁面修士身侧的副官仰起头。铁面具后那双眼透出疑惑——他想不通大明的利器为什么把炮弹往空雪地里打。那不是打仗的路数。
  第三个呼吸。
  “喀啦——”
  极清脆、极突兀的断裂声从雪峰顶上传下来。
  北坡那面平整光滑、积蓄了整整一冬大雪的雪原上,猛地崩开一道横贯百丈的粗长黑线。
  那是积年老冰与底层岩石剥离的豁口。
  豁口朝两端疯涨。
  数万斤、数十万斤的积雪断了根基。雪原不再是死物。它活了。整片雪冠朝山下滑落。
  起初极慢。
  紧接著——天塌地陷。
  白色狂潮倾泻而下。不是水。是密度极大、带著毁灭之力的固態洪流。
  十几丈高的雪沫浪头翻滚怒涌。合抱粗的老松树被连根掀起,枝干绞入雪浪,眨眼折成碎片。千斤花岗岩巨石混在雪底一路翻滚,砸碎沿途所有凸出的岩角,发出磨牙般难受的摩擦爆响。
  雪浪越滚越大,越跑越快。重力加持下,力量几何倍增。
  天地间只剩这一声轰鸣。压过所有动静。
  铁面修士猛然回头。
  满眼只有铺天盖地的白。
  白色死浪挟千钧之势,狠狠砸向北坡那条窄到只容四人並行的退路缝隙。
  填平。
  碾碎。
  掩埋。
  足足三四丈深的积雪带著无数碎石断木,將那条唯一的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连条蛇都钻不进去。
  原先高耸的断头崖,被硬生生填成了一道缓坡。
  余威未消。
  狂暴的雪尘冲天而起,遮了半边天日,盖住正午的日光。冰湖四周一下子暗下来,天色晦黑,恍若入暮。
  雪浪撞地的余劲化作横向劲风,贴著冰面朝南岸猛扑过来。冰渣碎雪被卷上半空,噼里啪啦砸向明军阵线。
  冰湖岸边。
  “稳住阵脚!”
  恶魔新军副將扯开嗓子嘶吼。声音被狂风撕成几截。
  第一排重甲步卒双腿扎稳马步。牛皮战靴踩紧冻土。肩膀顶住铁木塔盾,刀柄抵著盾背。
  雪风裹著碎冰砣子,劈头盖脸往阵线上招呼。
  最前沿三头阿修罗魔象首当其衝。
  拳头大的冰块砸在精钢链甲上,噹噹脆响。魔象吃痛,粗壮前蹄暴躁踩踏,长鼻扬起,嘶叫声刺耳。
  它们一开始被冲势向后退了几步,眼看便要踩进后方步卒的严密阵列。
  头前的阿修罗王,猛的一吼,前脚一踏狠狠插入冰层,剩下的阿修罗也立刻照做
  风雪稍弱。
  前排塔盾阵线依然立著,没塌。三十多名恶魔新军士卒被灌入盾缝的疾风掀翻在地。两人躲避不及,被横飞的巴掌大碎冰块正中面门。鼻樑骨当场塌陷,血糊了满脸。
  旁边同袍半句废话没有。伸手扯住伤兵后领,拖出队列。后方补位的士卒踏前一步填上空缺,动作划一,跟操练了一千遍似的。
  塔盾不动。銃口平举。
  大明军规,临阵退缩者斩。
  朱高燧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混合物。单手提斧,直指对岸。
  “这炮,有劲!哈哈哈哈哈”
  他扯开嗓门大笑,声如洪钟。
  “可惜偏了点,没把那帮王八全埋了!”
  ---
  对岸。
  遮天蔽日的雪雾一点点散去。日光重新穿透云层,洒上冰湖。
  原先的地貌荡然无存。
  废钟楼后方,那片高耸的北坡变成了一座死雪大坟包。
  铁面修士的五百白袍骑士,全被逼到了冰湖与雪墙之间。
  不足二十步宽的狭长地带。
  后方是几十万斤夹杂断树巨石的死雪堆。凭人力,挖上十天半月也休想挖通。
  退路断了。
  耗子都钻不出去。
  五百人成了笼中困兽。
  阵型出了骚动。有人转头望著那面翻不过去的雪墙,握剑的手抖了抖。头盔底下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是精锐。可精锐也看得懂死局。
  前有大明精兵利器。后有天灾封门。
  活路没了。
  铁面修士孤零零立在阵前。铁面具挡住了他所有表情。黑甲上落满残雪。
  他侧过半个身子,看著身后的雪墙。
  看了一息。
  大拇指按上腰间那枚乌黑残破的令牌,来回摩挲了两下。
  隨后鬆手。
  “噹啷。”
  令牌掉在雪泥中。
  无人去捡。那是旧日身份的標记,眼下一文不值。
  双手握住那柄宽阔沉重的十字巨剑。剑尖直指大明军阵。
  没有豪言。没有动员。没有求饶。
  起手式乾净利落——杀。
  “杀!”
  五百白袍骑士喉间迸出嘶哑绝望的吼声。
  退路断绝,唯有死战。窝囊冻死在雪墙根下,不如衝上去博一条命。
  铁盾举起,重剑平推。
  五百道白影踏著碎裂薄冰,踩著咯吱作响的冰渣,开始衝锋。
  起步沉稳。步频越来越快。沉重战靴踏在冰面上,带起无数水花冰屑。
  五百人结成密集楔形阵。铁面修士正在最前头,是那个最锋利的箭头。
  他们扔掉了防守。把所有气力和余生,全押在这一次衝锋上。
  血肉之躯,硬撼大明铁壁。
  朱高燧冷眼看著压过来的白袍军。
  半步不退。
  “来得好!”
  朱高燧举高大斧,劈开风雪。
  “火銃手——准备!”
  盾墙后,火绳枪手吹旺火绳。枪托抵紧肩窝,单眼瞄准。火药味在空气中散开。
  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脚步声、兵甲撞击声,密得透不过气。
  ---
  就在这同一刻。
  地下。
  冰湖东岸。崩塌石堆之下。
  张英立在偽装的铜门后。
  暗河水已没过他的大腿根。雪水刺骨入髓,大腿肌肉僵成了铁疙瘩。
  三百饕餮卫老卒牵著战狼,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没人乱动。呼吸压到最低。战狼喉间发出极低的呜咽。
  极细微的震动,顺著石壁传导下来。
  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波纹。
  接著,一声极沉闷的“嗡”响。
  不是水流撞岩石的动静。
  那是成千上万斤落雪砸向大地的闷声。地脉的颤动传到了地底。
  张英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眼角跳了一下。
  国公爷的炮,响了。
  地上的门,关死了。
  石室通道深处,杂乱脚步声和西夷语的急促咒骂声越来越近。火把的黄光已经照亮了外侧通道口。
  那名披著全覆式重甲的骑士首领,正带人顺著引线疯了般往外追——要在引线燃尽前掐断它。
  铁甲叶子蹭通道墙壁的声响清清楚楚。连粗喘声都能听见。
  张英伸出右手。
  戴著牛皮手套的指尖,稳稳捏住引线末端那根铜管雷火引。
  手指纹丝不动。
  他转头,看向举著火摺子的副將。
  通道深处的贼兵,离放置黑火药包的核心石柱,不到三十步。
  副將將火摺子凑过来。暗红火星映亮引线切口。
  “点。”
  张英吐出一个字。
  乾脆。冷硬。没给那群圣殿余孽留半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