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子弹与夜宴
  是夜。
  周诚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城东的高墙。
  城外五里,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静静佇立在夜色中,四周树木环绕,门前一汪池塘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波光。
  太平別院。
  叶轻眉生前的居所,亦死后的葬身之地。
  周诚落在距离別院百丈外的一棵古树树顶,远远眺望观察著。
  太平別院,说是別院,其实更像一处三面环水的要塞。
  院內,一队队禁军正沿著固定的路线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动。
  看火光分布,別院外围值守稍微分散,內部建筑群处,直接就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其密集程度,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即便是大宗师,也必须开著无双才能潜入。
  周诚耐心记录著外围禁军的巡逻频率。
  他来太平別院,只为取得巴雷特的子弹。
  叶轻眉留下的箱子里,只有枪枝,没有子弹。
  巴雷特子弹,当年被叶轻眉存放在两处地方。
  一处是苍山,一处就是这太平別院。
  苍山,是距离京都不远的一处度假胜地,算是叶轻眉商业发跡的起始地。
  他对苍山了解不多,也不知子弹的具体存放位置,所以並未考虑。
  太平別院,是叶轻眉的大本营。
  她在这里做过太多事情,留下了重大秘密。
  叶轻眉死后,庆帝便控制了这里,那位多疑的帝王,怀疑这里藏著秘密,十几年来,他將別院里里外外翻了无数遍,可惜,没有任何发现。
  上次范閒来过之后,这里便被庆帝安排禁军严格看守。
  周诚的目光越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建筑,落在別院门口的那方池塘。
  池塘不大,约莫三四亩见方。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上稀疏的星辰。池塘中央,一座石台孤零零地矗立著,石台上立著一尊石雕,看不清是什么。
  那石台,就是机关所在。
  庆帝很难想像,有人能將密室建在水下。
  这些年他探索了院內所有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却偏偏没有对门口这方池塘起疑。
  周诚等一队禁军走过,身形从天而降,如同一只夜梟,无声无息。
  他的手按在石雕上,真气无声流转,很快便发现了机关所在。
  他扭转石雕,隨即双手按压石台。
  隨著石台下陷,道道水波向著池塘四面蔓延。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下一刻,池塘中央一侧的水面骤然分开!
  那裂口平滑如镜,像是被无形的刀切开,向两侧缓缓退去,接著露出一条通往水下的石阶。
  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没有水声,没有轰鸣,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周诚微微頷首。
  叶轻眉设计的机关,果然精妙。
  他身形一闪,便没入那裂口之中。
  隨著他的进入,身后的水面无声合拢,池塘恢復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三丈,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周诚手指一撮,运用西方法术的技巧,將真气转化为火焰照明。
  铁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著。他单手一推,门便无声地滑开。
  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著煤油和铁锈的味道。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密室,有数丈见方。
  四周的石壁上掛著几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头顶是粗糙的岩石,显然是在天然洞穴的基础上开凿而成。
  密室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东西。
  角落里堆著几口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工具——锤子、钳子、銼刀、钻头,乱七八糟。
  墙边杵著几根手指粗细的铁管,看起来锈蚀得厉害。
  地上散落著一些半成品的零件,也都锈成一片。
  周诚走过去,捡起一根铁管看了看。
  枪管。
  粗糙的枪管。
  连膛线都没有,应该是陈萍萍同款霰弹枪的那种。
  只是现在,只是废铁。
  周诚环顾四周,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当年陈萍萍那两把霰弹枪,应该就是在这里製造。
  由叶轻眉手搓而成。
  他扔下枪管,目光在密室里扫视。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堆著几只木箱,箱子半开,同样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不过在那杂物之上,却有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盒子上落著一层浅灰,不过却还能看出表面军绿色的涂装。
  周诚走过去,拿起盒子。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他心中一动。
  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黄澄澄的金属物体。
  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黄澄澄的金属物体。
  子弹!
  还是巴雷特穿甲弹!
  十发標准的弹盒里,还剩五发。
  当年叶轻眉拿走五发,用两颗子弹,帮先帝登上皇位。剩下三发,留在了苍山。
  这五发,五竹不知用途,就隨手扔在了这里。
  周诚拈起一颗,放在掌心端详。弹头尖锐,弹壳厚实,底火完好。
  很好!
  他把子弹收入系统空间,又在密室里转了一圈。
  这间密室除了製造枪械的工具和这些子弹,似乎没什么特別的东西。
  可周诚知道,叶轻眉不可能只留下这些。
  他在密室里仔细探索,伸手在石壁上敲了敲。
  很快,他发现一道暗门。
  找到开启的机关。
  “咔嗒。”
  石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又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幽幽的光芒透出。
  周诚迈步走入。
  这通道很深,足有十丈。尽头是一道金属墙体。
  墙体不知何种材料,散发著幽幽光泽。
  墙体中央,有著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板。
  那是一块屏幕。
  一块触控萤幕。
  周诚一靠近,那面板就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一个输入框,下方还有五笔键盘。
  “请输入密码。”
  周诚盯著那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五笔输入法!
  他头大了。
  他试著在屏幕上操作了一番,无法切换其他输入法。
  看著那输入框,周诚长嘆一声,直接返回。
  他不会五笔,也不知道密码,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有什么,不过大概能猜到,这后面应该就是叶轻眉转移范閒意识的地方,里面还隱藏著旧时代灭亡的秘密。
  说实话,他很好奇。
  可好奇归好奇,现在也不是探索的时候。
  走出密室,周诚踏上石阶。
  他找到机关,掐算好时间,头顶的水面再次无声分开。
  周诚纵身一跃,便出了水面,落在石台上。
  他看了眼四周,没有巡逻禁军的身影,他掐算的时间无误,也省了他灭口的麻烦。
  水面无声合拢。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切都恢復如初。
  周诚身形一晃,来到別院外围。
  他又观察良久,再次確认守卫没有发现异样,这才转身离去。
  ......
  旬日后。
  鸿臚寺的谈判告一段落。宫里传出消息,庆帝要在祈年殿设夜宴。
  消息一出,京都上下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司南伯府后门,无声无息地掛上了一盏红灯笼。
  那灯笼只有一只,孤零零,颇为奇怪。
  周诚知道了,白天却並未理会。
  这段时间,他都在书房里整理录音。
  肖恩口述的天一道功法,被他一字一句记录下来,抄写在宣纸上。
  天一道功法博大精深,可他触类旁通,研习这段时间,不说进步神速,也算小有成果。
  陪著女人们一起用了晚餐,周诚没有去凑祈年殿夜宴的热闹。
  如果不出意外,这场夜宴,庄墨韩会按照与李云睿的约定,拿出那幅偽造的字画,指认那首《登高》出自他长辈之手,来冤枉范閒抄袭。
  然后,便是范閒醉酒吟诗百首,让庄墨韩羞愤吐血,自己成为“诗仙”的名场面。
  周诚没兴趣去看范閒装逼。
  其实他挺佩服范閒,当眾饮酒背诗这事,他是真做不出来。
  別说做,就是当观眾他都嫌尷尬,为了避免自己难受,他索性不去凑那个热闹。
  至於庄墨韩『冤枉』范閒,导致七十余年名声一夜尽毁,那更与他无关。
  庄墨韩又不是他的人,无非是奉命帮他做点事情。
  而今他已经与太子见了面,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也就没有了价值。
  整个夜宴,可谓事不关己。
  他安心在王府,等待夜宴结束,准备之后的行动。
  ……
  祈年殿。
  暮色四合,殿內灯火通明。
  二十四根朱红大柱撑起穹顶,每根柱子上都盘著鎏金蟠龙。
  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金砖,倒映著满殿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此番夜宴,乃庆帝为近日谈判所设。
  来人除了东夷城使者、北齐使团外,其余就是鸿臚寺和礼部的多数官员。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夜宴还未开始,长公主李云睿、太子、二皇子就早早到场。
  李云睿一身素白宫装,髮髻高挽,肌肤胜雪。她款款落座,目光在殿內环顾一圈,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皱起眉头。
  那爱凑热闹的混蛋竟然没来?这有点不符合他的风格!
  不过很快,她眉头舒展开来。
  在李云睿一侧,太子李承乾端坐於席间,面上带著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却有些僵硬。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掠过李云睿,又掠过另一侧的二皇子李承泽。
  脑海里,庄墨韩的话如同魔咒般反覆迴荡。
  “太子殿下,你可知长公主与我北齐走私所获几何?”
  “李云睿支持的不是你,是二皇子。”
  “长公主藉助走私之利,帮二皇子组建私军。如今二皇子兵强马壮,枕戈待旦,太子殿下却浑然不知。”
  “不信?问我为何告知?”
  “自然是为我大齐。你庆国皇室,爭斗越烈,越有利於我国。太子殿下与二皇子互相牵制,势均力敌,引得庆国朝堂不稳,才是我齐国要的。”
  “如今长公主暗中站队二皇子,二皇子在朝堂势力眾多,虽无兵权,却有私军。太子殿下只有名义,朝堂六部无一支持者,门下之人,也多是长公主傀儡。”
  “殿下势单力薄,与二皇子实力悬殊,却不自知。废储之日,已在旦夕!”
  “我找殿下,自然是要代表北齐来支持太子殿下。”
  “我们可以绕过长公主,重设商路。我北齐可以帮太子培养私军,牵制二皇子势力,甚至可以派高手为殿下剷除异己。”
  “殿下犹疑实乃人之常情。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拭目以待。”
  庄墨韩的话犹在耳边。
  太子实在不愿相信,李云睿竟会暗中支持李承泽。
  可庄墨韩向他吐露,李云睿跟李承泽的联合走私,会通过边州一个叫“史家村”的地方。
  为了调查清楚,与庄墨韩见面后,他就暗中派人前往史家村。
  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可他已经开始害怕。
  怕消息传回来,怕证实庄墨韩的话,怕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过是给別人做嫁衣。
  就在太子沉思间,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范閒到了。
  他一身寻常衣袍,神色淡然,迈步而入。
  范閒一出现,其他人还没反应,一身正经官袍打扮的郭宝坤就跳了出来。
  郭宝坤挡在范閒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你这贼子!当日行凶伤人,让你逃了惩罚!今日在此,我就要看你万劫不復!身败名裂!”
  那声音饱含怨念,在殿內迴荡。
  满座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四起。
  范閒看著眼前这张先是悲愤之极,接著又幸灾乐祸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
  “宝坤!住口!”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礼部尚书郭攸之大步上前,一把將郭宝坤拉到身后,向范閒抱拳赔罪:
  “小范大人,犬子无状,还望海涵!”
  范閒看著这位礼部尚书,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道:
  “郭大人客气了。令郎……嗯,顽皮可爱,我完全没生气啊。”
  郭宝坤还想说什么,被郭攸之一眼瞪了回去,只得悻悻闭嘴。
  席上,太子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郭宝坤身上,衣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郭宝坤的话那么大声,他自然是听到了。
  甚至,他从那话里听出了今晚这里会有针对范閒的计划。
  可……
  郭宝坤跳出来不是他指示的!
  而眾所周知,郭宝坤是他门下!
  他的人,甚至没有通过他,就在他都不知情的前提下,替別人做事!
  太子都不用想,郭宝坤背后肯定是李云睿指使。
  郭宝坤是宫中编撰,官职不大,可他爹是礼部尚书郭攸之,他是郭攸之的独子。
  郭宝坤站队,便相当於郭攸之半只脚站队。
  换作以前,他自然无所谓,甚至非常乐意郭宝坤能为李云睿做事。
  可现在——
  他心里一团火在烧,却无处发泄!
  李云睿支持的是二皇子,他的门下,大多人都可以被李云睿调用。
  也就是说,李云睿一念之间,就能让他成为孤家寡人。
  他辛苦得到的一切,可以轻易被李云睿拿去给李承泽。
  这一点,他受不了!
  他感觉到危险!
  看著殿中的郭宝坤和郭攸之,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起,他浑身汗毛倒竖,后背冷汗涔涔。
  仿佛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悬崖边上。
  只要被人轻轻一推,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个可能推他、掌控他命运的人——
  不是庆帝,是他一直爱慕,一直甘愿付出的李云睿!
  “太子,你很热吗?怎么流汗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云睿不知何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美眸里带著几分诧异。
  太子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太子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连忙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李云睿看著他,目光意味深长。
  “太子身为储君,可要注意身体。”她顿了顿,“唉,说起来,这两天也不知为何,姑姑我感觉也不怎么舒服,甚至连用膳的胃口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唇角的笑意更深。
  “也就是今晚会有一场好戏,否则我也不愿过来。”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攥紧的手,又紧了几分。
  “姑姑说得对。”他的声音乾涩,“確实会有一场好戏。我之前不明白,现在才想通——”
  李云睿以袖掩口,轻轻笑了一声。
  “以太子的聪慧,这还用想?”她眨了眨眼,“不过说起来,今夜这场戏,还用了太子的人。太子不会介意吧?”
  太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姑姑要用,自然不介意。”
  李云睿笑著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继续看向殿中,满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