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是个好人
  崖风猎猎,带著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诚握著一柄寻常铁剑,静立於岸边黝黑的巨礁之上。
  眼前是苍茫的深海,蔚蓝中透著沉鬱,远处水天相接,一片空濛。
  大宗师级的百炼真气在体內奔流涌动,与身外天地隱隱呼应。
  他略微蓄势,只是寻常般提剑,向前平平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连空气也未被明显搅动。
  唯有剑锋过处,一道极细、极淡、几近透明的波纹倏然延伸,快得超越了目力所及。
  十丈之外,平静的海面驀然出现一道笔直平滑的“线”,宛如纯色织锦中间突兀出现一抹他色。
  紧接著,那“线”骤然向两侧分裂、塌陷!
  整片海面在一股凌厉无匹的无形之力下生生切开!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沿剑痕轨跡贯空而起,海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推挤,形成一道长约三十丈、宽度延伸的扇形沟壑,直抵海底礁岩!
  两息之后,被强行割裂的海面才轰然合拢,猛烈对冲!
  白浪如墙,冲天炸起七八丈高,隨即崩散为暴雨倾泻,哗啦啦砸回海面,溅起无数碎沫。
  “这便是……大宗师啊!”
  不远处负责警戒的陈全、陈宝二人,目睹此景,心神摇曳,如见神明。
  过往大宗师的非人只是传说。
  现在,他们对大宗师那超脱凡俗的威能,有了最直观的认知。
  仅是一道剑气,便有如此毁天灭地之势。
  他们自问九品之下,恐怕连直面它的资格都没有。
  近三十丈的剑气范围,若置於战场,无异於移动的天罚。即便兵士全身披甲,也是触之即死,擦之即伤。
  估计也只有高阶武者防护得当,才能在余波下倖免於难。
  也难怪东夷城一座小城面对两大强国都固若金汤。
  单是一位大宗师,纵有数十万铁骑,也不过蚍蜉撼树,如待割野草。
  周诚还剑入鞘,面色平静。
  能一击造出这般场面,他心中亦沉醉於大宗师的浩瀚伟力,但对自己,多多少少还是有著清醒认知。
  “我这……大概算最弱大宗师吧。”
  他暗自估量。
  方才那一剑確实威力惊人,不过他自忖,此招用来清场、对付大宗师以下武者,应该无往不利。
  只是直面同境大宗师,就有些力有未逮。
  此番实验,周诚再次確认了自己的不足。
  他本欲將全部力道凝於一线,出剑后真气却仍不免涣散。
  场面虽浩大,却远未达到心中至境。
  影视剧中,四大宗师之末的叶流云曾相隔百丈一剑斩楼,真气聚而不散、凝练如丝,且不伤一人。
  其感知与控制力,远非自己眼下可比。
  大宗师中,他比叶流云尚且不如,那最弱大宗师的宝座,自然只能由他继承。
  周诚收敛心神。
  大宗师亦有高下,他依靠系统成就大宗师,不过刚迈进门槛罢了。
  想要击败庆帝这位最强宗师完成任务,他还差的远。
  “至少......就真气而言,百炼真气就不如霸道真气......”
  周诚心中自语。
  百炼真气並非系统所赐的高深武学,只是他早年搜集百家功法后,择取的最贴合自身的一门。
  其性中正平和,原本最高只能修至八品,是凭藉系统之力,才强行推至大宗师境界。
  四大宗师中,除自悟“流云散手”的叶流云外,苦荷的《天一道心法》、四顾剑的《无名剑诀》、庆帝的《霸道真气》,皆是叶轻眉自神庙带出的至高武学,乃神庙智脑推演无数年的智慧结晶。
  百炼真气与这三者相比,天然便有一段不小差距。
  当年他没得选择,也无缘取得那些功法,只能修习百炼真气。
  这功法虽威力平平,却有一桩特殊之处被他看中。
  百炼真气,能容纳异种真气,且转修无碍。
  当初他放著多门九品法门不练而选它,正是看中这份特质。
  “来,你们继续助我修行!”
  周诚声音凝练成线,远远招呼陈全兄弟二人。
  他在海边除了锤炼真气控制,就是压低修为,与陈全、陈宝切磋实战。
  只是近来二人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好似唯恐被他失手击毙,以至於实战效果很是一般。
  入夜,周诚吩咐陈全兄弟严守门户,又安排好替身,假作自己仍在庙中静修。
  隨后换上一袭麻布衣,头戴斗笠,悄无声息地下了大东山。
  沿著东海,他踩著一叶扁舟,逕自往澹州方向行去。
  要提升真气,最简单的就是改换更强的功法。
  而在四大宗师功法中,最易得手的,莫过於范閒手中的《霸道真气》。
  范閒身边有著五竹守护,可范閒本人……是个好人。
  小舟破浪,於近海飞驰。
  周诚手持竹篙,真气微注,轻轻一盪,舟身便如离弦之箭射出。如此既可加速赶路,亦能锻炼真气掌控。
  苍海孤影,快意顿生。
  数日后,他弃舟登岸,抵达澹州。
  司南伯府所在並不难打听。
  周诚稍作打探,並未急於上门,而是寻了客栈,换下被海风醃入味的衣衫,好好沐浴后悠悠然在城中閒逛了一日。
  澹州只是偏远小城,远不及京都繁华,只是这里的景象风物,也別有一番淳朴韵味。
  等到夜色渐浓,周诚换上日间买来的夜行衣,没入黑暗。
  范府。
  范閒向范老夫人问安后回到房中,才合上门,便见屏风后转出一道黑影。
  他也不惊,只是无奈道:
  “五竹叔,你不用时时刻刻守著我。我现在好歹也是七品高手,可谓毒武双绝,等閒人等哪能伤我?”
  黑袍裹身,黑布蒙眼的五竹淡淡摇头:
  “不能。”
  范閒知他固执,也不再劝,转而嘆道:
  “叔,你说到底是谁非要杀我?这半年里刺杀已有三四回,下毒暗算样样都来……你说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不知。”
  五竹抱臂而立,依旧惜字如金。
  范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坐到凳上,望著跳跃的烛火愣愣出神。
  “刺客先是六品,又是七品,下次恐怕就是八品了。有叔在,我自是不怕。只怕连累老夫人和府中其他人……”
  他眉间凝著愁色。
  几次擒下的刺客皆交由他跟五竹审问,可对方皆是死士,至今未得半分线索。
  大半年提心弔胆,却连敌人是谁都未知,著实令他心力交瘁。
  五竹沉默。
  府中他人死活,他並不在意,他只在乎范閒的安危。
  范閒手指敲著桌子,默默分析道:
  “我为人一向低调,澹州本地无人会动我,更请不来七品高手。刺客不是出自澹州,想必是来自京都,可京都……”
  京都在他心中笼著重重迷雾,是一个谜一样的地方。
  他未曾谋面的便宜父亲在那里,妹妹在那里,敌人可能也在那里。
  他想进京,可这么多年,传说中该来接他的红甲骑士却迟迟未曾出现。
  范閒正自言自语间,五竹忽然微微侧首,耳廓轻动。
  “躲好。”他冷声道。
  范閒一怔,隨即会意,这是有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这次不会真来八品了吧?”
  范閒眼中並无惧色。
  他如今已是七品巔峰,距八品仅一线之隔。
  若非《霸道真气》至刚至阳、狂暴异常,需要辅以医术和药物缓慢调和身体,他早就可以尝试突破。
  “我没有真气,不知道几品。不过......这次不一样!”五竹罕见地多言一句。
  “不一样?”范閒讶异间,房门已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脸覆鬼面具、连双手都戴著黑手套的身影,缓步踏入。
  五竹一言不发,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根铁钎。
  鬼面人步入室內,先是瞥了范閒一眼,旋即目光落向五竹。
  来人自然就是周诚。
  他在范府寻了几个小廝稍作打听,便寻到范閒住处逕自过来,只是未料到五竹竟在房內。
  按原本剧情,五竹本应在对街杂货铺暗中守护。
  如今现身於此,看来自他將范閒的消息卖给给李云睿后,剧情稍微有了偏移。
  范閒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一脸无力的嫌弃,
  “你也是来杀我的?能不能告诉我,我招谁惹谁了,值得你们一个个找上门?”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666!】
  周诚心里嘖嘖一声。
  虽说反派一般死於话多,不过看在情绪值份上,他还是嘶哑著声音替他解惑:
  “你未惹人,只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相比碍眼,准確来说应该是“恨屋及乌”
  只是庆余年世界並无爱屋及乌的典故,周诚话到嘴边便换了个说法。
  “咦?你竟会说话?”
  范閒只是隨意抱怨一句,没料到对方竟会回应,这与先前那些死士截然不同。
  周诚面具下的嘴角微抽,转而道:
  “我非为杀你而来,只要交出《霸道真气》秘籍,我便离开。”
  “霸道真气”四字一出,范閒眼神顿时有了变化。
  霸道真气乃是她母亲叶轻眉留给他的遗物。
  普天之下只有他跟五竹知晓。
  自己从未外传,五竹更不可能泄密。那......眼前这见鬼的鬼面人,究竟从何处得知?
  莫非……与母亲有关?
  范閒再也无法淡定:
  “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霸道真气》?”
  “你无需知晓。”
  周诚自不多言,他不喜扯谎,总不能说自己是看小说和电视剧知道的。
  “五竹叔,拿下他!他定然知道什么!”
  范閒倒也果断,一见问不出,立即决定出手。
  眼前人被五竹评价为不一样,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所以,他上来准备玩阴的!
  只见他袖中猛的挥出一片紫色烟雾,人亦揉身疾进。
  五竹再次提醒:“小心!退后!”
  “放毒?”
  周诚眼皮一抬,不闪不避,只將真气猛然外放——
  周身空气剧烈震盪,毒烟未及靠近便被气浪卷散。
  远远扑来的范閒只来得及暗骂一声,便凌空倒飞,噼里啪啦砸翻一片桌椅。
  大宗师的真气领域笼罩整个房间,房內空间霎时间仿佛陷入凝滯。
  范閒趴伏在地,只觉身上似压著一座山,连呼吸都窒涩难行。
  “这……这是什么手段!?”
  他撑著手臂,努力瞪大双眼,心中骇然。
  与之前那些刺客相比,这何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完全『不一样』!
  场中唯有五竹不受领域影响。
  周诚真气盪开之际,他便动了!
  黝黑铁钎撕开空气,发出刺耳爆鸣。
  周诚不敢怠慢,反手向背后一探,竟抽出一根三尺余长的铁棒。
  艰难尝试起身的范閒再次傻眼。
  那么长的玩意,能从背后直接掏出来吗?
  鐺!
  铁钎与铁棒交击,火花迸溅,金铁激鸣如骤雨连绵。
  两人越战越快,范閒眼中唯见残影交错、火花流散,耳中只闻连绵气爆,根本看不清招式来往。
  激盪的气流卷得房间震颤不已,樑柱吱呀,顶上瓦片簌簌作响。
  “走,换个地方!”
  周诚低喝一声,抽身疾退。
  与五竹这短暂交手,竟让他感到无比快意。
  大宗师全力施为波及太广,此处狭窄,更利五竹施展,自己本就落於下风,在此久战不利。
  五竹瞥了一眼范閒,只留下句『留在这』,便纵身追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出庭院,踏瓦翻垣,直往城东而去。
  范閒顿觉身上一轻,喘著气爬起,望著一片狼藉的屋子苦笑一声。
  想了想五竹的嘱咐,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追过去。
  他对鬼面人的来歷太过在意,同时也担心五竹,当然,也是不愿错过这难得一见的巔峰对决。
  城东,竹林。
  月下翠影染墨,风过叶声萧萧。
  两道身影边战边移,所过之处竹折石裂,生生犁出一条通道。
  砰砰砰砰!
  拳掌交击密如奔雷。二人手中铁器早已在激斗中扭曲变形,化为废铁。
  周诚全神贯注,將大宗师的修为催至极致,却仍处在下风。
  五竹是上个时代的高智慧机器人,並无真气、亦无领域,唯有绝对的速度与力量,以及一身远超当前时代的高强材料。
  或许因范閒不在近旁,五竹出手再无顾忌,速度层层攀升,力道也越来越重。
  周诚初时仅稍落下风,渐渐却只能勉力招架,但凡露出破绽,便会迎来一连串疾如闪电的打击。
  到最后,他几乎全凭武者本能应对。
  若非大宗师真气护体强韧,此刻早已身受重伤。
  “差距实在太大了!”
  身为“最弱大宗师”,周诚早有自知之明,此番主动接战,一是为感受与当世顶尖的差距,二是欲借五竹之手,磨礪真气、淬炼反应。
  只是没想到差距会这般明显。
  他此时的感受就是自己这一尊『橡胶』人正在跟一尊『铁人』互殴。
  自己拿『铁人』没办法,铁人一时半会也揍不死他。
  虽基本都在挨打,不过在一次次硬撼与闪避中,精神高度紧绷,思维活跃到极致,身体本能越发敏锐的这种飞速变强成长的感觉,是与陈全兄弟那束手束脚的切磋无法比擬的。
  一刻钟后,周诚拄膝喘息,周身无处不痛,夜行衣破碎不堪,连脸上的鬼面具也布满裂痕。
  五竹距他不远,衣物更为破烂,身上却毫无伤势,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化。
  竹林中央方圆百米已一片狼藉,就连地面都像被深耕机犁过。
  “这还是人吗?”
  早已赶到战场边缘的范閒感觉一阵牙酸,他可以说几乎全程目睹了这场超越他认知的交锋。
  他从来不知道,武道之威竟可恐怖如斯。
  当然,他並不明白,眼前这景象已是周诚极力凝练真气的结果。
  若换作正常大宗师交手,真气肆意迸发下,方圆千米恐怕都要夷为平地。
  范閒快步走到五竹身侧,难掩兴奋:
  “叔,厉害啊!”
  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朝不远处的周诚喊道:
  “你已非我叔对手。不如束手就擒,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並立誓不再与我为敌,我事后便放你离开!”
  “放我离开?”
  周诚抬手抚过脸上濒临破碎的面具,忽地轻笑一声。
  “我若想走,他拦不住。”
  话音方落,他转过头去。
  待转过头来,他脸上那张面具赫然已完好如初。
  范閒怔住,眨了眨眼,又抬手用力揉了揉。
  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擦……你怎么做到的?变魔术?”
  周诚只呵呵一声,並不回答。
  穿越之前,他便获得了系统赠予的新手礼包——自主选择一件物品带入影视世界。
  觉醒记忆后,他发现礼包竟然依旧可用。
  於是便指定了现实世界中刚刚拿下的那套毛坯房。
  那套房在系统自適应中化为类似“储物空间”的存在,他可隨时存取其中物品。
  交战时的铁棒、此刻的面具,皆来源於此。
  他之所以敢与五竹放手一战,正是因为空间內早备齐诸多物什,足以让他脱身。
  不过眼下有范閒在场,那些后手倒是派不上用场。
  见他不吱声,范閒皱眉道:
  “你现在不说,我一会也能知道。你现在气息已乱,除非还有同你一般的高手援助,否则绝无可能从我叔手中逃脱。”
  周诚直起身,长吐一口气,理顺气息,轻轻拍去衣上尘土,不紧不慢道:
  “我无援助,亦不必逃。我知道,一会你就会將《霸道真气》给我,並且会送我离开。”
  范閒挑眉:“什么意思?你当我傻啊?”
  周诚呵呵一笑:
  “来此之前,我就把你调查清楚。最后得出结论——范閒,你是个好人。”
  范閒不解:“……所以?”
  周诚摇了摇头,嘆口气:“所以,我入范府寻你时,顺便请走了你身边一位侍女。”
  范閒脸色骤变:
  “你特么——”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