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唯我铭记
  第119章 唯我铭记
  泰伦斯觉得这个世界肯定发生了一种不好的改变。
  月球重力很低,本该让每一步行走都变得轻盈,可是泰伦斯却觉得自己的双脚像是灌了铅,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站在黑石金字塔神殿中央,面前是那块光禿禿的、布满了细密裂纹的巨石。
  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矗立著一尊宏伟的龙骨神像,那是人类文明最神圣的象徵,由最虔诚的工匠一锤一凿雕刻而成的主的圣像。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坚硬的黑石像是在短短时间里经歷了亿万年的风化,原本栩栩如生的神像轮廓被彻底磨平,那些精心雕刻的纹路尽数消失,只剩下一块毫无规则、毫无美感的普通石头躺在主殿中央,仿佛那尊神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泰伦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块冰冷的巨石,粗糙的石面划过他的指尖,带来一股寒意,让他如同火焰一般炽热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燃烧著火焰的眼瞳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猛地转过身,朝著主殿两侧的石壁走去,那里原本镶嵌著一块块巨大的石板书,上面用种种古老的文字鐫刻著虔诚的经文,从人类文明的远古时代起,这些石板书就是死亡派代代相传的圣典。
  那些石板书上如今空空如也,原本清晰的字跡全都消失了,没有一丝一毫被雕刻过的痕跡,乾净得就像一块採石场里刚刚运出来的原石。
  泰伦斯跟蹌著后退了一步,这些被他从地下祭典之中抢救出来的先贤手记全都化为乌有,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每天都会阅读这些石板书,人类文明所有古老文字都被他瞭然於胸,他昨天亲手拂去了上面的灰尘,对著上面的经文默默祈祷。
  那些文字和故事还刻在他的心中,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泰伦斯深吸一口气,转身衝出了主殿,朝著神殿群的其他建筑走去,他要去看看其他的地方是不是也发生了同样诡异的事情。
  神殿群的广场上,那些正在修行的孩子们依旧穿著统一的白色长袍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教士的引导下进行著灵能修行,他们的神情专注而虔诚,每一个动作都標准无比,看上去和往日里没有任何区別。
  可是泰伦斯敏锐地发现他们的祈祷词变了。
  往日里他们的祈祷是向主献上最虔诚的敬意,感恩主的恩典,祈求主的庇佑,可是现在他们口中念诵的只有对死亡本身的敬畏,对灵能的感悟,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及“主”,没有一个字提及那位至高无上的天父。
  泰伦斯心里一沉,他快步走到队列前方,那位正在引导修行的教士看到他走来,立刻停下了口中的祷文,对著他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无比:“教主大人。”
  “祈祷词为什么变了?”泰伦斯的声音很沉,目光紧紧盯著眼前的教士,“你们为什么没有向主祈祷?”
  教士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话,他疑惑地看著自家教主,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教主大人,您————您说的“主”,是什么?”
  泰伦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追隨他许久的教士,看著他眼中那纯粹的、毫无作偽的范然,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主?我们的天父,拯救了人类文明、赐予我们灵能火种的龙”,我们毕生侍奉的至高存在”,泰伦斯一句一顿地说道,他死死盯著教士的眼睛。
  然而教士脸上的茫然更甚,乃至有些惶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泰伦斯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教主大人,您————您是不是身体抱恙?”他迟疑著开口,“我们死亡派不是从来都是崇拜死亡本身吗?从来都没有供奉过什么神明啊,更没有什么————主拯救人类文明的说法。”
  “您说的这些,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是最近教义要修改了吗?”
  站在教士身后的那些孩子们也纷纷停下了修行,面面相覷,看向泰伦斯的眼神里同样充满了茫然与不解,他们交头接耳,就像灾前课堂上的学生们,低声议论著教主今天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泰伦斯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这不可能————你们怎么会忘了?你们怎么能忘了?”
  大地震,凛冬末日,公司战爭,那些在冰雪中冻饿而死的同胞,那些在黑暗时代绝望的灵魂,是主的降临拯救了这一切,是主的庇佑让人类在冰封的大地上活了下来。
  “你们还记得是怎么活过大地震和凛冬的吗?”
  泰伦斯质问著眼前的教士,而后者连同背后的孩子们看著泰伦斯,就像看著一个突然胡言乱语的陌生人。
  为首的教士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再次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教主大人,人类能活过末日不是靠著霍华德將军带领的尊死骑兵,靠著我们死亡派研发的灵能技术,靠著所有人类同胞的守望相助吗?从来都没有什么神明的庇佑啊。”
  “您说的这些,我真的从来都没有听过,我们死亡派从来都不是什么神明的信徒,我们只是死亡之路的行者,灵能的求道者————如果您想要修改教义,还请宣布召开宗教会议,我立刻去通知所有人。”
  泰伦斯看著教士眼中那真诚的担忧,看著周围所有人那茫然的神情,终於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是真的忘了,忘了主的存在,忘了主的恩典,忘了所有关於主的一切。
  一股久违的寒意困住了他,泰伦斯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朝著停泊在空港的穿梭机走去,要前往那颗被冰封的母星。
  在路上,泰伦斯翻阅著自己的记忆,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每一个细节,来自主的每一句话,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不可能是假的,不可能是他眾人皆醉我独醒的幻觉。
  直到泰伦斯走出穿梭机,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再次刺痛了双眼,人类文明在灾后建立的城市原本应该矗立著相当多关於主的地標,但是现在空空如也。
  一路上,他看到了无数的行人,看到了忙碌的工作人员,看到了嬉笑打闹的孩子,城市里依旧掛著很多宣传画和纪念海报,记录著人类文明从灾难中挣扎求生的歷史,记录著尊死骑兵的赫赫战功,记录著人类踏入星际时代的辉煌时刻。
  可是这些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关於主的痕跡,仿佛那位拯救了人类文明的至高存在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泰伦斯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沉声问道:“你知道我们的主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泰伦斯的身份,诚惶诚恐地回復道:“教主大人,恕我无知,您说的是什么?”
  泰伦斯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年轻人的面容,然后示意他可以继续做要做的事情,不用管他。
  泰伦斯最终来到了霍华德的办公室,后者看到泰伦斯推门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露出了一丝笑容。
  “泰伦斯?你怎么从月球下来了?”霍华德笑著开口,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坐吧,是不是神殿里出了什么事?”
  泰伦斯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自光紧紧盯著霍华德,“霍华德,你还记得主吗?或者说,记得龙”吗?”
  霍华德皱起了眉头,看著泰伦斯,眼中露出了和那些教士、那些年轻人一模一样的范然与疑惑。
  “主?龙?”霍华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泰伦斯,你今天是怎么了?你们死亡派一直以来不都是信奉死亡本身吗?从来都不主张塑造神明偶像,怎么今天突然问我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