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河滩烂泥坑,腥臭冲天。
  三人一猪,活像刚从陈年酱菜缸里捞出来的死鱼。
  百丈开外,惨绿色的沼气云还在翻滚,黄龙真人的咆哮声震得河水发颤,像个被泼了粪的疯子。
  “没空晾衣服了。”
  余良抹掉脸上的污泥,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语速极快。
  “等老杂毛把那口屎尿屁的恶气顺过来,咱们三个绑一块都不够他一拂尘。”
  凌清玄颤巍巍站起,气息奄奄,眼中却还有一丝不屈:“你想如何?”
  “分头跑。”
  余良竖起三根手指,眼神清明得可怕。
  “苏秀带著猪爷往西,进山沟。我往南,搞点动静唱空城计。你往东,回京搬救兵。”
  凌清玄眉头死锁:“你独自引开他?”
  这满嘴谎话、贪生怕死的骗子,会有这种好心?
  “少自作多情。”余良嗤笑一声,眼底一片凉薄,那副市井无赖的嘴脸又掛了上来,“我惜命得很。往南跑我有路子,带著你们两个累赘,我才真是死路一条。”
  说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层层油纸包裹的小布包。
  动作小心翼翼。
  “这东西,是那老杂毛最想要的『机缘』。”
  余良压低声音,语气透著一股神棍般的诱惑,手指轻轻捻动,仿佛在捻著那根看不见的线。
  “刚才猪爷吞了他一缕神识又吐出来,我用最后一点『因果』封在里面。这上面,有他梦寐以求的『道』味儿。只要这东西在你身上,那老东西的罗盘就会像闻见屎的狗一样追著你去。”
  他把布包递过去,眼神诚挚得让人心惊,甚至带著几分託孤的悲壮。
  “你拿著往东跑。你是悬镜司的人,有国运护体,只要跑得快,他会有所忌惮。时机成熟,丟给他保命要紧。只要我不死,这笔帐咱们慢慢算。”
  凌清玄没接:“那你呢?没了这筹码,你……”
  “我?”
  余良指指鼻子,笑得没心没肺,顺手在身上搓了个泥球弹开。
  “我就是个烂命一条的凡人,身上没油水,他追我干嘛?我去南边放火,那是为了让他以为我在布阵,给他上点眼药。他越疑神疑鬼,你跑掉的机会越大,我也越安全。”
  逻辑通顺,严丝合缝。
  甚至带著几分为了大局牺牲小我的悲壮。
  凌清玄接过布包,触手温热。
  隱约间,確实能感受到一股令神魂战慄的玄奥气息。
  这就是……连金丹真人都覬覦的“天机”?
  荒谬的信任感压倒了理智。
  这男人嘴毒心狠,生死关头竟把生的希望留给她,把最关键的“底牌”託付给她?
  这就是凡人的……义?
  “苏秀,走!”
  余良根本没给凌清玄感动的机会,猛地推了一把发愣的少女,力道大得差点把苏秀推个跟头。
  苏秀死死抱著猪,眼眶通红,脚下像生了根。
  她太了解余良了,这混蛋越是表现得轻鬆,事情就越是要命。
  “我不走!你个骗子,你又要去赌命!”苏秀尖叫,声音里带著哭腔,“钱还没还清,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帐去!”
  “滚!”
  余良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像头被逼急的狼。
  “带著猪滚!那是老子的本钱!要是把猪弄丟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別在这拖累老子,滚啊!”
  苏秀被吼得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她咬破嘴唇,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懂。
  这时候任何犹豫,都是谋杀。
  “余良,你给我记著!”苏秀髮狠地抹了一把脸,转身抱著猪崽钻进灌木丛,“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坟刨了,骨头拿去餵猪!”
  河滩风冷刺骨。
  凌清玄深深看了余良一眼,眼神复杂。
  有探究,有震撼,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敬重。
  “若我不死……”她握紧布包,字字鏗鏘,“定为你翻案。”
  说完,她提气纵身,化作残影掠向东方。
  那是生的方向,也是余良铺好的路。
  余良站在月光下,看著凌清玄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瞬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令人牙酸的狡黠。
  “翻案?”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讲究。”
  “下辈子吧,傻女人。”
  ……
  南方,枯树林。
  火光冲天。
  余良把能烧的都点了,甚至把那件破道袍掛在树枝上隨热浪摇摆,像极了正在施法的身影。
  他在赌。
  赌一个金丹修士的贪婪,会不会压倒理智。
  半空。
  黄龙真人披头散髮,浑身焦黑,道袍上掛满散发著恶臭的粘液。
  他眼珠布满血丝,那是被羞辱到极致后的癲狂。
  “在哪?!”
  神识如网,疯狂撒下。
  南方火光冲天,灵气波动剧烈,那是赤裸裸的挑衅。
  东方静悄悄,只有一道微弱气息极速远遁。
  正常人会觉得南方是陷阱,东方是生路。
  但黄龙真人此刻不是正常人。
  他是个输红眼的赌徒,是被猪粪坑泡坏了脑子的金丹大修。
  手中罗盘指针疯狂颤抖,死死钉在东方。
  那里有一股让他灵魂战慄的因果气息。
  浓郁,纯粹,带著大道本源的味道。
  那是……飞升之机!
  “蠢货!”
  黄龙真人瞥了眼南方火海,嘴角勾起残忍弧度。
  “同样的当,贫道岂会上两次?”
  “以为弄点凡火疑阵就能骗过贫道?凡人就是凡人,永远不懂真正的宝贝……是藏不住味儿的!”
  轰!
  金光调转,无视南方诱饵,直扑东方。
  ……
  枯树林里。
  余良坐在石头上,拿树枝拨弄著小火堆,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调子怪异,却悠閒得要命。
  “跑吧,跑快点。”
  他眯眼看著天边远去的金光,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手指习惯性地在空气中轻轻一捻。
  修士信奉罗盘灵力,信奉绝对的力量。
  余良信奉人性,信奉贪婪。
  他给了黄龙真人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题:一边是只会噁心人的螻蚁和明显的陷阱,一边是疑似带著惊天秘密逃窜的女官和罗盘指引的“真理”。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聪明人,往往死在自以为是上。
  ……
  东方,十里坡。
  凌清玄肺部像炸开一样痛,真气枯竭,双腿灌铅。
  身后恐怖威压逼近,像死神贴著头皮吹气。
  哪怕是为了那个男人的牺牲,这东西也绝不能丟!
  这是余良用命换来的机会,是凡人对这不公世道的最后一点抗爭!
  “把东西交出来!!!”
  咆哮声炸响。
  凌清玄咬牙,眼中满是决绝。
  “冥顽不灵!”
  风雷大作,一只金色灵力巨掌凭空凝聚,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拍下。
  凌清玄猛地转身,捡起一根木棍,燃尽心头最后一滴精血,试图挡住这必杀一击。
  砰!
  她像断线风箏般砸进乱石堆,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手中布包脱手飞出,滚了几圈,停在了路边。
  黄龙真人落地。
  他看都没看濒死的凌清玄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只被拍扁的苍蝇。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布包。
  那是他的道!他的仙途!他的长生!
  他颤抖著手隔空一抓,布包入手。
  “哈哈哈!天助我也!凡人螻蚁,也配染指大道?!”
  黄龙真人狂笑,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
  一层,两层,三层。
  动作粗暴,却又带著朝圣般的虔诚。
  直到最后一层剥落。
  黄龙真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了脖子,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手里哪有什么至宝?哪有什么道果?
  只有一块沾著猪口水、散发著浓烈腥臭的破布条。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字,透著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抱歉,死道友不死贫道。】
  死寂。
  凌清玄躺在乱石堆里,视线模糊。
  待看清那行字时,脑中“嗡”的一声。
  感动,信任,悲壮。
  瞬间碎成渣。
  “余……良……”
  这两个字从牙缝挤出,带著血,带著恨,更带著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无力感。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根本不是救人,甚至不是为了大义!
  他是拿她当诱饵,替他挡灾!
  他算准了黄龙真人会追著“宝物”而来,也算准了她会为了所谓的“义”拼死保护这个假货!
  “啊啊啊啊!!!”
  黄龙真人疯了。
  先是猪大肠,再是猪粪坑,现在是一张擦屁股纸!
  堂堂金丹真人,被一个凡人像遛狗一样遛了半宿!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
  “我要你们死!都要死!!!”
  雷霆炸响,十里坡化作雷池炼狱。
  而在南方枯林,余良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听著远处的雷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別急,这才是第一道菜。”
  他抬头,看向那漆黑的夜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一双正在注视棋盘的眼睛。
  “接下来,咱们玩点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