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虚偽的顾南
  顾南说完名字后仔细观察谢妄的反应,他试图从谢妄脸上找到因为提起伤痛而產生的失控或者愤怒。
  但是谢妄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除了刚才手指收紧动作之外,整个人依然保持著冷漠的防备状態。
  苏清河在桌子下面伸出手,她准確找到了谢妄放在扶手边缘的左手,用手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谢妄知道苏清河在告诉他要保持清醒,不要掉进对方的情绪陷阱里。
  顾南看到谢妄没有接话,只能继续把话往下说,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眼神变得诚恳,甚至带上了痛心疾首的偽装。
  “十二年前那场车祸我知道是我父亲安排人做的。”
  顾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自责的语调。
  “我那时候还在国外读高中,家里很多事情都不让我插手。”
  “我不为他辩护。”
  “谢婉女士是无辜的。”
  “她作为优秀的財务人员,只是做了她认为对的事情,根本不该死在那条滨江路上。”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把自己从当年的罪恶里摘了出去,又站在道德高地上对受害者表达了迟来的同情。
  顾南看著谢妄的眼睛,试图用这种共情来拉近两人的心理距离。
  “谢同学,我真的能理解你的愤怒。”
  顾南嘆了口气,语气听起来非常真诚。
  “失去母亲的痛苦,是这个世界上任何金钱和权力都没有办法弥补的。”
  “你这些年在这个城市里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我都查过。”
  “你对天龙集团有恨,这再正常不过了。”
  谢妄听到这里终於有了反应。
  他慢慢將身体从椅背上坐直,鬆开苏清河的手,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理解?”
  谢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看著顾南那张保养的极好充满精英气息的脸,继续往下说。
  “顾南,你坐在这里喝著几万块钱一斤的肉桂茶,跟我说你理解我的痛苦,你理解什么?”
  “你理解七岁小孩半夜从硬板床上醒过来,发现家里只剩下喝的烂醉还在砸东西的赌鬼父亲?”
  “还是你理解小孩只能踮起脚尖,趴在殯仪馆冰冷的玻璃窗外面,隔著一层霜去看自己妈妈最后一眼的感觉?”
  谢妄只是在陈述客观存在的画面,但每个字都带著无法被偽善掩盖的重量。
  顾南脸上的诚恳面具出现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裂缝。
  他发现自己准备的情感牌在谢妄这种经歷了底层生活的人面前,显得苍白且可笑。
  但顾南毕竟是久经商场的操盘手,他没有被谢妄的话激怒,反而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谢妄的控诉。
  “你说的对,那种切肤之痛我確实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顾南话锋一转,切入了今天的第二个目的。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是想真诚的告诉你。”
  “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是天龙集团过去犯下的错。”
  “但是你和我之间,並没有直接的仇恨。”
  顾南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將其展平推到谢妄的面前。
  “我知道你最近在星火网络担任技术总监,你的黑客技术和逻辑构建能力连我们高薪聘请的海外团队都自嘆不如。”
  “但陆氏集团能给你的平台太小了。”
  “那点启动资金,在这场资本的游戏里连买门票的资格都不够。”
  顾南指著那份文件,语气里透著诱惑力。
  “这是天龙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的最高技术顾问合同,上面的年薪数字你隨便填。”
  “同时附带这三家公司百分之五的乾股,你只需要签个字,你的技术就能得到最大价值的变现。”
  顾南拋出了他的重头筹码。
  他先用同情打消防线,再用超出常理的巨额利益进行收买。
  这就是资本常用的连环手段。
  他相信没有哪个在这个年纪的高中生能够拒绝这种財富自由的诱惑。
  谢妄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没有伸手去拿。
  一直保持沉默的苏清河此时却动了,她伸出手,將那份合同拿了过来。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商业条款和公司名称上快速扫过。
  顾南端起茶杯,自信的等待著苏清河被合同上的优厚条件震惊。
  苏清河看了两分钟,然后將合同合上放回桌面上。
  “顾南先生,这份合同確实很吸引人。”
  “如果在不了解天龙集团架构的人看来,这简直是一份天上掉馅饼的礼物。”
  顾南放下茶杯,微笑著等待她的下文。
  “这三家所谓的旗下子公司,第一家叫恆源科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三个月前天龙集团为了转移项目风险在开发区註册的空壳公司。”
  “帐面上连一百万的流动资金都没有。”
  苏清河靠在椅背上,声音清冷而坚定。
  顾南脸上的微笑定格了。
  苏清河继续往下说。
  “第二家叫嘉和信息,它的法人代表在上个月中旬完成变更。”
  “现在的法人是你们集团工程部老员工的远房亲戚,这通常是用来背负债务或者做破產清算的手段。”
  “至於第三家盛恆数据,这听起来有科技含量,但我查过工商系统的公开信息。”
  “它的註册办公地址,和你们天龙集团在北环路的废弃仓库共用的是同一个消防检查编號。”
  苏清河把双手放在桌面上,直视著顾南的眼睛。
  “你拿三个一文不值准备爆雷的空壳公司合同来谈诚意,还让我们隨便填年薪。”
  “顾南先生,你是觉得我们只会写代码和做卷子,根本不懂怎么对企业做基础的尽职调查吗?”
  苏清河直接把顾南拋扒的连底裤都不剩。
  谢妄坐在旁边,看著苏清河专注而强大的样子,心里產生了极大的愉悦感。
  那种愉悦感是由多巴胺分泌带来的,他不需要孤军奋战,他爱的人不仅能帮他抚平创伤,还能用理性的方式把对方的脸打的啪啪作响。
  顾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著苏清河,眼神里不再有虚偽的温和。
  “苏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顾南放下茶杯,语气变的冷静。
  “好,合同的事情我们可以再谈。”
  “空壳公司只是一种避险的常规操作,如果谢同学愿意,我可以把天龙集团旗下有盈利的医药公司乾股转让出来。”
  “但我今天想说的重点,並不是钱。”
  顾南把视线重新转回谢妄身上。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带著试图从心理底层击溃对方的压迫感。
  “谢同学,你很聪明,技术也很顶尖。”
  “但你不要忘了,你母亲谢婉女士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整整十二年了。”
  顾南一字一句的说著。
  “你为了查当年的事情在暗网接单,在老城区隨时会停电的房子里熬夜。”
  “你查了这么久確实拿到了一些东西,也利用天启的网络让我父亲吃了不少苦头。”
  “但是你想过没有?”
  顾南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就算你把这件事情查到底,就算你拿到了铁证,你能得到什么实际的回报?”
  “你母亲不会因为你把顾天龙送进监狱就重新活过来。”
  “死人是没有任何知觉的,他们感受不到你的孝心和復仇的快感。”
  “你把青春和才华浪费在无法改变结果的往事上,这在投资回报率上,是一笔失败的买卖。”
  这是顾南今天的杀招。
  他不再谈利益,而是直接否定谢妄坚持了多年的核心信念。
  他试图用理性的商业逻辑,向谢妄证明復仇是一件毫无意义且成本巨大的事情。
  谢妄听著这些话,身体里的多巴胺因为强烈的对抗欲而快速飆升。
  他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本来就生的高,加上常年打架锻炼出来的宽阔肩背,当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的看著顾南时,整个包间的气场瞬间发生了逆转。
  谢妄把桌角那份空壳合同拿起来,直接扔到了顾南的面前,合同掉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南,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你不为你爹做的事情辩护。”
  谢妄双手撑在茶台的边缘,冷眼看著坐在太师椅上的顾南。
  “但你今天大费周章的坐在这儿,拿著一堆废纸和几滴虚假的眼泪来劝我放手。”
  “这不叫不辩护,你这叫换一种更加高级也更加虚偽的方式,来替他收尾。”
  谢妄的声音在包间里迴荡,带著从泥潭里杀出来的凌厉气息。
  “你跟我谈投资回报率?”
  “你说的对,不管我怎么查,她確实都不会回来了。”
  谢妄的下頜线绷的很紧。
  “但你从头到尾都算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我查这些烂帐,我建立星火网络,我加入天启,从来就不是为了让她从骨灰盒里回来。”
  “我是为了让当年害死她的人,付出他们本来就应该付出的代价。”
  谢妄盯著顾南的眼睛。
  “犯了罪,就该在牢里度过余生。”
  “欠了血债,就该用你们天龙集团庞大而骯脏的商业帝国来偿还。”
  “这才是我的逻辑。”
  谢妄这番话砸碎了顾南构建的商业和解逻辑。
  顾南看著面前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局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这个时候苏清河也站了起来。
  她把太师椅轻轻推回原位。
  她並没有看顾南,只是低下头整理了大衣的领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
  “顾南先生,你刚才一直强调你能理解別人丧母的痛苦,但这只是用於谈判的话术模型。”
  苏清河整理好领口,抬头看著他。
  “据我调查,你从十四岁起就被顾天龙送到了海外接受精英教育。”
  “这十二年间你只回国了三次,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七十二小时。”
  “你长年寄宿在国外的家族基金会里,你甚至连你母亲现在长什么样子平时喜欢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快忘了吧。”
  苏清河毫不留情揭开了顾南最后一层偽装。
  “一个长期缺乏家庭情感联繫把所有人都当成资產来评估的机器,你拿什么来共情和理解別人失去至亲的感受?”
  “你对谢妄说的那些话,连你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