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灰烬中的倖存者
  照片的构图非常刁钻。
  背景是学校器材室后的死胡同,光线昏暗,只有一道冷光打在中央。
  那是一个穿著笔挺西装校服的少年——顾言。
  在照片里,他正优雅地靠在墙上,嘴角掛著温和的笑,脚却死死踩在一个跪地学生的脸上。
  那个学生满脸是血,眼镜碎了一地,惊恐地张大嘴巴求饶。
  而顾言的手里夹著一根烟,菸头悬在那个学生的眼球上方,似乎在享受某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阳光与暴行,优雅与残忍。
  这种强烈的反差,在黑白胶片的颗粒感下,显得触目惊心。
  “这是……顾言?”
  路一见谢妄盯著那张照片不动,凑了过来,扶了扶眼镜。
  他看了一眼照片。
  “构图很完美,不是吗?”
  路一轻声念出了一句诗,语气飘忽:
  “他在阳光下修筑金身的庙宇,却在黑夜里饲养吃人的野兽。”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照片里顾言的脸:
  “这就是我转学的原因。我无法忍受我的镜头里充满这种虚偽的恶臭,但我必须记录下来。因为快门不是机械,它是审判的断头台,是迟到的正义。”
  谢妄转过头,看著这个平时疯疯癲癲的文艺青年,眼神锐利:
  “这照片是你拍的?”
  “是。”路一点头,“我不生產罪恶,我只是罪恶的搬运工。”
  暗红色的显影灯下,那张黑白照片显得格外刺眼。
  谢妄转过头,目光盯著路一:
  “路一,你是怎么认识顾言的?”
  “这照片里的校服,是京城附中的吧?你以前在那里上学?”
  路一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是啊,京城附中,所谓的贵族摇篮。”
  路一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
  “我在那里待了两年,那是个很有趣的地方,等级森严,弱肉强食。”
  “而照片里那个被踩在脚下的人,只是因为不小心弄脏了他的球鞋。”
  谢妄眉头皱起:“所以你拍下来了,然后呢?被他发现了?”
  “当然。”
  路一耸了耸肩:
  “当时没发现,但我低估了他的眼线。”
  “第二天放学,我被他和几个人堵了,他抢走了我的书包。”
  路一顿了顿,回忆起那个画面,眼神里並没有恐惧,反而闪烁著一种狡黠而得意的光芒。
  “他当著我的面,掏出打火机,把那捲胶捲点燃了,看著它烧成灰烬。”
  “他以为火能烧毁一切罪证。”
  路一看著那张照片,轻笑了一声:
  “他烧掉的只是我故意留在包里的废片,而真正的罪证,早就已经在云端获得了永恆。”
  谢妄听著这番话。
  干得漂亮。
  “路一,你真他妈帅。”
  “介意我拍下来吗?”
  路一推了推眼镜,大方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拍吧,艺术不仅用来欣赏,更应该用来审判。”
  “咔嚓。”
  闪光灯亮起,高清的照片被定格在了谢妄的手机里。
  做完这一切,谢妄收起手机,心情大好。
  “路一。”
  谢妄突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漫不经心,多了一丝严肃:
  “你在京城那所高中待得好好的,突然被劝退转学到江城……就是因为这件事?”
  路一整理底片的手微微一顿。
  “准確地说……”
  “是因为我不肯配合他们演一出浪子回头的戏码。”
  “第二天,顾言带著教导主任找到了我,他们给了我一份写好的悔过书,上面写著,我是因为心理扭曲、偷窥同学隱私、並且在校內传播不实谣言,才拍下了那些照片。”
  “那你怎么做的?”谢妄盯著他。
  “我?”
  路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用一种吟诵史诗般的语调,傲然说道:
  “我对他们说——”
  “『如果在这虚偽的伊甸园里生存需要切除脊樑,那我寧愿做个被流放的异教徒。』”
  “我当著他们的面,把那份悔过书撕了,扬了他们一脸,我绝不会出卖我的灵魂。”
  说到这里,路一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无奈的调侃:
  “然后嘛……结局你就知道了,我连夜被劝退发配到了江城。”
  听完这番话,谢妄沉默了两秒。
  “路一。”
  “你小子,看著一副肾虚样,骨头倒是挺硬。”
  “放心,这口恶气,我们替你出。”
  说完,谢妄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了,故事讲完了,现在还有一件事。”
  “什么?”路一茫然。
  “吃饭!你看你瘦得跟个乾尸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一中虐待转学生。”
  谢妄二话没说,再次弯腰,直接將他扛到了肩上。
  “哎哎哎!谢妄!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少废话。”
  谢妄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扛著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走,上楼!让你尝尝什么叫人间美味!”
  ……
  一进门,一股浓郁鲜香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从海岛带回来的帝王蟹,此刻正红通通地趴在桌子中央,旁边还有白灼基围虾、清蒸石斑鱼,以及一大盘爆炒花甲。
  简直就是全海鲜宴。
  “回来了?”
  苏清河端著最后一盘蒜蓉生蚝从厨房出来,看到被谢妄扛进来的路一,忍不住笑了:
  “洗手吃饭吧,都是今天我们从海边带回来的,很新鲜。”
  谢妄把路一放在椅子上,颇为自豪地指著那一桌子菜:
  “怎么样,路大师?丰盛吧?”
  “这可是我和苏老师亲自去海鲜市场砍价买回来的。”
  谢妄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掰下一只硕大的蟹腿,递到路一面前:
  “来,这第一口给你吃。”
  路一看著那只散发著诱人香气的蟹腿。
  他的脸色变了变。
  他缓缓往后仰了仰身子,仿佛看著某种剧毒之物的忧鬱。
  “大海……”
  路一开口了,又是那种咏嘆调般的语气:
  “大海是所有生命的摇篮,也是所有尸骸的归宿。这些甲壳类生物,它们在深海中吞噬著腐朽,身上带著原罪的腥味……”
  他摇了摇头,一脸悲悯地拒绝道:
  “我不能吃,这是对深海亡灵的褻瀆,我的灵魂会因此而过敏,从而產生排斥反应。”
  谢妄:“……”
  苏清河:“……”
  谢妄拿著蟹腿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搐:“路一,你能说人话吗?”
  路一嘆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终於用正常的语气说道:
  “我对海鲜过敏。”
  “噗——”
  苏清河正在喝水,闻言直接呛了一下,赶紧转过身去咳嗽。
  谢妄也是愣了两秒,隨即“哈”地一声笑弯了腰,把蟹腿扔回盘子里。
  最后。
  在那顿丰盛的海鲜大餐桌上。
  谢妄和苏清河在大快朵颐,享受著鲜甜的蟹肉。
  而路一,则端著苏清河特意给他煮的一碗清汤掛麵。
  他一边吃麵,一边看著两人剥虾,时不时还要点评一句:
  “暴殄天物……不过,这面的口感尚可,有一种极简主义的清欢。”
  “路大师,別伤心,明天请你吃火锅。”
  屋里的笑声,混著食物的香气,驱散了所有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