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好一个樊梨花
  “惊喜?”
  王九金愣在原地,看著白玉兰转身进了里间,门帘子晃了晃,落下。
  屋里静下来,只剩那盏琉璃吊灯照的人心慌。
  他坐回凳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
  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九金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金条?银元?首饰?可看白玉兰刚才那神色,又不像。
  他想起十天前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蜷在炕角,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为了口烟能跪下来求他。
  哪像现在,敢这么鲜活地直视他的眼睛,还敢说“等我一会儿”。
  三绝通玄录真是奇功!不单逼出了烟毒,连人的精气神都养回来了!
  不,不止是养回来了!
  王九金又抿了口茶,盯著那晃动的门帘。他忽然想起刚才白玉兰转身时,脖颈那一截白,还有解扣子时手指的轻颤。
  他喉咙有点发乾。
  窗外传来几声野猫叫,淒悽厉厉的。远处码头那边,隱约有汽笛声。夜已经深了。
  王九金看了眼怀表——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有点不耐烦,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王九金走到门帘前,想掀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正犹豫,里间忽然传来“咿呀”的一声。
  那声音极细,极脆,像根银针,直直刺进耳膜里!
  王九金浑身一震。
  紧接著,又是一声,这回长了,婉转地往上挑,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又稳稳落下。
  是京韵!!
  “马——踏——黄——土——”
  四个字,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声音还是白玉兰的声音,可腔调、气韵全变了。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软绵绵的调子,而是清亮亮、脆生生的,像黄鶯儿初啼,带著水汽,又带著锋芒。
  王九金僵在门帘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声音……这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鉤子,勾得人心痒痒。
  “一——溜——烟——”
  尾音拖得长长的,颤巍巍的,像根羽毛在心尖上扫。
  王九金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耳朵几乎贴在了门帘上。
  里间静了片刻。
  然后,“鏘”的一声,是刀柄顿地的声音?
  不对,是靴子跟磕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著,“鏘鏘鏘鏘”,一连串脆响,节奏分明,像是戏台上的锣鼓点。
  门帘猛地一掀!
  王九金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琉璃灯的光,混著里间透出来的光,照在那人身上,竟反射出一片耀目的金红色。
  然后他才看清,是白玉兰,可又完全不是白玉兰。
  她头上戴著一顶七星翎子冠。那冠子不知是什么做的,黑绒底子,上面密密麻麻镶满了亮片。
  正中间七根长长的翎子,一色的孔雀蓝,梢头还缀著红缨。
  灯光一照,翎子颤颤巍巍地晃,亮片一闪一闪地眨。
  冠子下,一张脸勾得认不出来了。
  眉毛画得又长又挑,斜飞入鬢。
  眼周描著浓浓的黑,眼尾往上吊,像两把鉤子。
  脸颊上打了红,从颧骨一直晕到太阳穴。嘴唇涂得鲜红,抿得紧紧的,嘴角却微微上翘。
  这是……这是一张戏台上的脸,一张英气逼人、却又媚眼如丝的脸。
  王九金的目光往下移。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靠甲。大红色的缎子底,上面用金线绣满了鳞纹。
  肩头是虎头吞口,腰身收得极紧,勒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腰。
  下面是鱼鳞状的下摆,一层压著一层。脚上蹬一双厚底靴,靴面上也绣著云纹。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那把刀。
  九凤朝阳刀!刀杆是黑的,刀头是弯的,刀背上九个金环,一动就叮噹响。
  刀柄上雕著凤头,凤嘴里衔著一颗红绒球。
  她就那么站著,右手握刀,左手掐腰,一个丁字步。
  眼神扫过来,不是看,是“扫”。那双描得又黑又长的眼睛,像两把刷子,从王九金脸上刷过去。
  王九金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咚、咚、咚。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樊梨花——”
  白玉兰开口了。还是唱,可这回声音更亮了,每个字都像在油里滚过,亮得扎耳朵。
  “不把——別人怨——”
  她手腕一抖,刀头上的金环“哗稜稜”一阵响。
  接著脚下动了——不是走,是“趟”。厚底靴踩著地面,发出“鏘、鏘”的脆响,一步一顿,步步生根。
  王九金这才注意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洒了一层薄灰。
  每走一步,灰上就留下一个清晰的靴印,印子深,边缘齐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怨只怨——那龙虎状元——”
  她唱到“薛丁山”三个字时,忽然一个转身。
  靠甲的下摆“呼”地扬起来,像朵盛开的红牡丹。
  翎子冠上的七根翎子划出一道蓝弧,那弧线还没落下,她已经转了回来,正对著王九金。
  刀,就在这时动了。
  不是砍,不是劈,是“耍”。
  白玉兰右手握刀,左手在刀杆上一搭,那刀就在她手里转了起来。
  先是平转,刀头上的金环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急雨打芭蕉。
  接著是竖转,刀杆贴著身子上下翻飞,红绒球划出一道道虚影。
  王九金看得眼花繚乱。
  他见过耍刀的把式。码头上有练武卖艺的,也能把刀耍得呼呼生风。可那些都是糙汉子的把式,图个热闹,要个响动。
  白玉兰这不一样。
  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到位。
  刀该在哪就在哪,不多一寸,不少一分。身子该怎么转就怎么转,不拖泥,不带水。
  就连眼神,都跟著刀走,刀到哪,眼到哪,那眼神亮得嚇人,像刀尖上的光。
  这才是真功夫!没十年八年的苦练,出不来这范儿。
  府上都知道白玉兰的刀马旦唱的好,
  那时候他还没当回事,现在看……
  “鏘!”
  刀柄猛地顿地。
  白玉兰一个亮相——右腿弓,左腿绷,身子微微侧著,刀横在胸前,凤头正对著王九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