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看看都有谁伸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內容呢?”
  部长把那段话念了一遍。
  林惟民听完,问:“你觉得,他说得有没有道理?”
  部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惟民会这么问。
  “从理论上说,他说的不无道理。
  但从导向上看,这种话容易被放大、被利用。”
  “那就把『道理』讲透。
  他批评『躺平』,我们就讲讲什么是真正的『不躺平』。
  创作要直面矛盾,但直面矛盾不是为了渲染矛盾,是为了找到解决矛盾的路径。
  这个道理,要让更多人听懂。”
  部长说:“我明白了。”
  第二天,《汉东日报》理论版刊发了一篇署名文章,標题是《从“躺平”到“站立”:新时代文艺创作的精神姿態》。
  第三天,文章没有点名马春生,但句句都在回应他的观点。
  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
  “有些人把『直面矛盾』理解为『展示矛盾』,把『不躺平』理解为『不加选择地批判』。
  这是对创作的误解,也是对时代的误读。真正的『站立』,是看清了生活的复杂之后,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向前。
  是既写黑暗,也写光亮;
  既写困境,也写突围;
  既写人性之复杂,也写信念之坚定。
  这才是新时代文艺创作应有的精神姿態。”
  文章刊出后,转发量很快过万。
  评论区里,有人点讚,有人爭论,也有人阴阳怪气。
  但舆论的焦点,开始从“批评者”转向了“建设者”。
  马春生看到这篇文章后,沉默了很久。
  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这个笔桿子,厉害。”
  六月的最后一天,省委组织部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报告。
  报告来自某市市委组织部,是关於一名处级干部在“標准地”改革中的表现评估。
  这名干部是云安那次调研中,沙瑞金见过的规划分局周局长。
  报告评价很高,说他在推进改革中敢於担当、勇於创新,特別是在协同审批机制建设中,主动协调各方,化解了不少矛盾。
  报告末尾,建议將其列入后备干部培养名单。
  沙瑞金看到这份报告时,愣了一下。
  他想起三个月前,周局长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怕当出头鸟,怕终身追责,怕纪委约谈。”
  三个月,变化这么大?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云安市委组织部长。
  “周xx最近怎么样?”
  “省长,这个人变化很大。
  自从省里容错文件下发后,他像换了个人。
  主动牵头搞了好几个创新,协调能力也上来了。
  下面的人都说,周局长现在敢拍板了。”
  沙瑞金放下电话,沉默了很久。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制度,真的能改变人。”
  六月的最后一个傍晚,林惟民、沙瑞金、高育良三人,又一次在那条林荫道上散步。
  梧桐叶子被晒了一天,蒸腾出温热的草木气息。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暗纹。
  “瑞金同志,王德福那边,现在怎么样?”
  “稳住了。
  订单砍到一万二,產能跟上了,良率也回升了。
  他说下次再去省里,要带一箱最好的样品来,给省长看看。”
  林惟民笑了笑。
  “老杨那边呢?”
  “现场演示准备好了。
  下周二,张艾伦过来,当场跑数据。
  老杨说,这次要让对方心服口服。”
  林惟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高育良走在他右侧,一直没说话。
  走到那棵老银杏树下,林惟民停下来,看著树冠。
  “你们说,这树长了多少年?”
  沙瑞金说:“上次说过,一百年。”
  林惟民摇了摇头:“不止。
  我问过园林处的人,说这院子清朝就有了,这棵树,是建院时种的。
  一百五十年了。”
  高育良仰头看著那浓密的树冠。
  夕阳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三人身上,斑驳陆离。
  “一百五十年,多少风雨。”
  “改朝换代、战爭动乱、改革转型,它都经歷过。
  该落叶的时候落叶,该发芽的时候发芽。
  不著急,也不停步。”
  他收回目光,看著两人。
  “我们做工作,也要有这种定力。
  不急於一时的快慢,不困於一时的得失。
  该乾的,一件一件干;
  该等的,耐心等。
  只要方向对,步子稳,总有一天,会看到结果。”
  沙瑞金和高育良都没有说话。
  腊月初八,汉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子。
  林惟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那份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来自清平县。標题很长:《关於清平县临水镇实施“点亮乡村·温暖民心”亮化工程的请示》。
  林惟民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五亿零七百三十二万。
  他把报告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小周端茶进来,见他对著那份报告发愣,轻声道:“书记?”
  林惟民没回答,把报告往桌上一推:“財政厅转来的?”
  “是。说清平县催得急,想让省里年前批下去,年后开工。”
  林惟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腊月初九,沙瑞金推门进来。
  “瑞金同志来了,坐。”
  沙瑞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一份同样的报告放在林惟民桌上。
  “林书记,看过了?”
  林惟民点头。
  “五亿多,临水镇全镇路灯加起来不到三百盏。
  全换新的,五千万顶天了。”
  林惟民看著他,没说话。
  沙瑞金继续说:“剩下四个多亿,他们打算怎么花?
  给树穿新衣?
  点亮全镇?”
  林惟民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瑞金同志,你批不批?”
  沙瑞金愣了一下。
  林惟民没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
  “下面人拿这种报告上来,是把我们当傻子啊。”
  “批。
  五亿零七百三十二万,一分不少地批下去。”
  沙瑞金看著他,等下文。
  林惟民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著那串数字。
  “让他们搞。
  看看都有谁伸手。”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