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情感与律法。
  林惟民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那份王德福的案例材料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这个王师傅,深圳回来,自己买精雕机,手写质检记录,连续测一百件。”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在基层还有很多。
  他们不关心换届,不关心谁上谁下,只关心订单稳不稳、工艺能不能再提零点零一个毫米。
  汉东的未来,归根结底,是系在他们手上的。”
  窗外,夜风拂过那几株老梧桐,残存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冬天还没过去,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省城边缘那座实验场里,老杨和施密特面对面坐在会议室长桌两侧。
  桌上堆著码放整齐的列印件——过去三个月双方往来的全部技术沟通记录,按时间排序,每一份都夹著彩色標籤。
  老杨翻开第一份,是项目启动初期德方提交的技术方案初稿。
  “二月十四日,贵方在技术方案第4.3节承诺:『分选算法包含自適应学习模块,可在部署后通过目標市场样本数据持续优化识別精度』。”
  施密特翻开自己面前的副本,沉默了几秒。
  老杨没有等他回答,翻开第二份。
  “三月六日,我方在技术联络会上提交《本地电池特徵分析报告》,贵方项目负责人舒尔茨先生书面签收,並口头承诺『將把报告数据纳入算法训练集』。”
  施密特依然沉默。
  老杨翻开第三份。
  “四月十一日,贵方发来的第三版技术方案中,刪除了『自適应学习模块』的表述,改为『算法已兼容主流国际標准,部署后可根据客户需求进行参数调整』。”
  他抬起头,看著施密特:“我们问过,为什么刪除。
  贵方回復,这是『技术路线优化』。”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
  施密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他五十多岁了,在电池回收领域深耕三十年,技术履歷耀眼。
  此刻,那张惯常带著职业自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复杂神色。
  “杨先生,”
  施密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自適应模块的研发进度,確实落后於项目计划。
  总部对技术输出的限制……也在收紧。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范围。”
  他顿了顿:“但我个人,应该更早、更诚实地与您沟通这一情况。
  我选择了隱瞒,这是我的责任。”
  老杨沉默了很久。
  “施密特博士,”
  “技术可以叠代,算法可以优化。
  信任一旦破裂,很难修復。”
  他把手按在那一摞厚厚的沟通记录上:“今天不谈责任归属,只理清事实。
  事实理清了,双方再决定,这个项目怎么走。
  继续,暂停,还是……终止。”
  施密特抬起头,直视老杨的眼睛。
  他用德语说了一句话,旁边的翻译迟疑了一下。
  “他说什么?”
  老杨问。
  翻译低声说:“他说……谢谢。”
  那天下午,双方没有达成任何技术共识,但达成了一项工作共识:暂停项目现场调试三天,各自內部復盘,然后带著明確的问题清单和解决方案预期,再回到谈判桌。
  老杨在向沙瑞金电话匯报时,语气有些沉重:“省长,对方承认了隱瞒进度。
  虽然是个人的职业操守问题,但反映的是他们对这个项目的真实投入意愿。
  我们之前担心的『技术黑箱』,不是过度谨慎。”
  沙瑞金听完,没有评价。
  “林书记那句话说对了——这不是百米衝刺,是马拉松。
  第一公里就被绊一下,不是坏事。
  看清了路况,后面的步子才能踩实。”
  “告诉团队,林书记和老杨说,这不是一场百米衝刺。
  我也补一句: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跑。”
  老杨攥著电话,许久没有出声。
  星期六。
  高育良没有休息。
  他带著政法委两名干部,驱车四十公里,来到城郊一处老旧小区——这是新华路派出所近三年投诉量最高的噪音纠纷当事双方之一,楼下那位高血压大姐的家。
  出发前,他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说明意图。
  所长有些意外,主动提出陪同,高育良拒绝了。
  “不是检查工作,就是听听。”
  大姐姓陈,五十七岁,企业退休,独居。
  开门见到几个陌生男人,本能地警觉。
  高育良亮明身份后,她愣了很久,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领导,你们……你们终於有人愿意来看看了。”
  高育良没有坐她指的那张沙发,而是拉过一把塑料凳,坐在她对面。
  “陈大姐,我来听听你的事。
  不急,你慢慢说。”
  陈大姐说了四十分钟。
  从老伴去世后独自生活的孤独,到楼上老太太电视声吵得整夜失眠的崩溃;
  从第一次报警的期待,到第五次报警后的麻木;
  从希望派出所“把老太太抓走”的愤怒,到现在只希望“有人能听见我”的疲惫。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领导。”
  陈大姐用纸巾擦著眼角,“我知道老太太一个人也不容易。但谁来体谅我?
  我高血压药吃了五年,这两年血压根本控制不住,医生说是长期睡眠不足。
  我死了,算谁的?”
  高育良没有插话,一直听到她说完。
  然后他问:“陈大姐,如果有一个办法,不是惩罚老太太,而是让她愿意主动把电视声音调小、晚上十点后关机——你愿意试试吗?”
  陈大姐抬起头,眼神里有些茫然,也有某种几乎熄灭又被重新点燃的光。
  “有这样的办法吗?”
  高育良没有回答。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非强制调解”。
  回程的车上,他一直在沉默。
  傍晚,他给林惟民打了一个电话。
  “书记,我今天去回访了一个投诉人。”
  他把陈大姐的事说了一遍。
  林惟民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著。
  “我一直在想,”
  “法律能解决这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