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年轻人啊,总是急。
  “周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汉斯那家公司,我去德国考察时就觉得不对劲,厂房是租的,员工就七八个人,你说这……”
  “刘总。”
  周铭压低声音。
  “你想不想中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想。”
  “那就別问太多。”
  周铭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对面开发区管委会大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其中一扇是招標办公室的。
  “五十个亿的项目,技术参数写得明明白白——『必须拥有国际先进的电池管理系统专利』。
  全中国能满足这条的,不超过五家企业。
  龙腾能源本来排不上號,但现在有了汉斯,你就能排上。”
  “可如果事后被查出来……”
  “不会被查。”
  周铭说得很肯定。
  “汉斯的专利是真的,公司在德国註册也是真的,只是规模小了点。
  招標只看资质,不看规模。”
  刘建明又沉默了几秒。
  “周总,我多嘴问一句——你这么帮我,图什么?”
  周铭看著窗外,远处工地的塔吊亮著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夜的眼睛。
  “图个朋友。”
  “以后刘总飞黄腾达了,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电话掛了。
  周铭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
  幕亮起,邮件客户端显示有三封未读邮件,发件人都是“zhaoruilong”。
  他点开最新的一封,只有一行字:
  “赵小军到香港了。稳住他。”
  周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覆:
  “明白。
  但香港那边的人可靠吗?”
  几乎秒回:
  “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周铭关掉邮箱,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有赵小军、刘建明、王海涛,还有几张是他在法国拍的——赵瑞龙坐在塞纳河边的咖啡馆里,对面坐著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三个月前。
  那个男人他查过,叫陈卫国,中纪委某室的副主任,去年刚退居二线。
  赵瑞龙见他干什么?
  周铭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自己这张网越织越大,已经快到收网的时候了——要么网住鱼,要么网破人亡。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走到窗边,看见两辆警车闪著灯驶过开发区空旷的街道,消失在夜色里。
  不是冲他来的。
  至少今晚不是。
  汉东省委一號楼,晚上十点半。
  林惟民坐在书房沙发上,手里拿著发改委刚送来的新能源汽车產业园竞標企业分析报告。
  龙腾能源排在第三页,综合评价是“技术实力一般,但海外合作资源突出”。
  备註栏里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需核实其德国合作方专利真实性。”
  他拿起內线电话。
  “小陈,让科技厅明天上午十点前,把龙腾能源那家德国合作方的所有专利资料,做一份详细的真实性评估报告。”
  “好的林书记。
  另外,田国富书记刚才来电,说香港那边有新情况。”
  “接过来。”
  几秒钟后,田国富的声音传来。
  “林书记,赵小军入住酒店后,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赵德昌打的,另一个是香港本地號码。
  我们追踪了那个香港號码,机主信息是假的,但通话基站定位在尖沙咀一带。”
  “他说什么了?”
  “通话时间太短,只监听到赵小军说了句『明白了』。
  但有趣的是,通话结束后三分钟,赵小军收到一条微信,提醒他再看文件袋里的编號017-023。”
  林惟民放下报告,走到书架前。
  “017-023是什么?”
  “根据赵小军之前存在银行保险柜的文件袋目录,017-023是七份银行流水,涉及汉东能源集团劳务公司向七个人转帐,总额约五百万。”
  “收款人是谁?”
  “七个名字,我们查了,都是普通人——两个退休教师,一个货车司机,一个餐馆老板,还有三个是农村户口,常年在外打工。
  看起来毫无关联。”
  林惟民从书架上抽出《汉东省国有企业改革年鑑》,翻到2012年那章。
  “劳务公司……我记得这家公司2013年改制时,评估报告是赵德昌签的字?”
  “对。
  当时引入民营资本,改制后承接了不少能源集团的辅助业务,包括物流、保洁、设备维护。
  但奇怪的是,公司盈利一直不好,可这七个人却能从公司拿到大额转帐。”
  林惟民合上书,放回书架。
  “国富同志,你觉不觉得,这像一种……酬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您的意思是,这七个人替谁办了事,劳务公司通过这种方式支付报酬?”
  “办什么事,需要这么隱蔽?”
  林惟民走回沙发坐下。
  “而且偏偏选在劳务公司改制前后。
  改制意味著帐目要清查,资產要评估,这时候把钱转出去……”
  “是为了洗白。”
  田国富接话,“把公司的钱,通过看似合理的劳务支出,转到特定人手里。
  等改制完成后,这些帐目就混在歷史遗留问题里,没人会深究。”
  “那七个人现在在哪?”
  “正在查。
  但有两个已经联繫不上了,据村里人说,去年就搬走了,去哪了不知道。”
  林惟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继续查。
  另外,赵小军那边,让人透点风给他——就说汉东这边,有人在查劳务公司那七个人的下落。”
  “打草惊蛇?”
  “是让他知道,他手里那份文件,不只是文件。”
  林惟民放下茶杯。
  “是定时炸弹。
  而引线,已经点著了。”
  掛了电话,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盏路灯下,有个年轻干部正蹲著繫鞋带,系完站起来,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是秘书处新来的小李,据说文笔不错,但有点毛躁,上次送文件把页码装订错了。
  年轻人啊,总是急。
  急著想表现,急著往上走,急著证明自己。
  可有些路,急不得。
  急了就容易踩空,踩空就容易掉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