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走到了路的尽头。
  “你不该说他会不会来,他敢不来?
  来了,还能说几句场面话;
  不来,就是心里有鬼。”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
  几个年轻干部走进食堂,看见他们,远远点头致意。
  “好了不说这个了。
  育良同志,政法系统的廉洁档案,进度怎么样了?”
  “正在建。
  但有些同志有顾虑,怕记录太细,影响以后使用。”
  “告诉他们,档案记的是事实。
  干得好,记好;
  有问题,记问题。
  组织用干部,看的是全面表现,不是一两条记录。”
  林惟民顿了顿。
  “当然了,记录要实事求是,不能搞捕风捉影。
  这个分寸,你们要把好。”
  “我明白。”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院子里,上班的人渐渐多起来。
  车进车出,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对了。”
  林惟民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脊樑》的剧本,你看过吗?”
  “翻了几页。”
  “感觉怎么样?”
  高育良斟酌著用词。
  “艺术上还过得去,但有些情节……太写实了。
  写实得让人不舒服。”
  “那就改。”
  林惟民说得很乾脆。
  “文艺创作要源於生活,但不能照搬生活。
  特別是涉及敏感话题的,要有艺术提炼,要有政治把关。”
  “投资方那边……”
  “投资方投的是戏,不是別的。
  戏没问题,他们自然没话说;
  戏有问题,谁投的都没用。”
  话说到这份上,高育良懂了。
  他点点头,往政法委办公楼走去。
  林惟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
  上午八点半,深圳宝安机场。
  赵小军拖著行李箱,脚步匆匆。
  他戴著墨镜,帽檐压得很低,不时回头张望。
  过了安检,他鬆了口气,找到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
  手机震了,是父亲赵德昌发来的微信:
  “到哪了?”
  “深圳,马上飞香港。”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到了香港,有人接你。
  记住,少说话,多听。”
  “知道了。”
  赵小军回完信息,关掉手机。
  他看了眼手錶——九点二十,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机场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但他只觉得安静。
  一种即將脱离危险的安静。
  不远处,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坐在咖啡厅里,一个看报纸,一个玩手机。
  看报纸的那个,目光偶尔扫过赵小军的方向。
  玩手机的那个,在屏幕上打字:
  “目標已过安检,状態正常。
  同航班未发现可疑同行人员。”
  信息发送出去。
  几秒后,回復来了:
  “继续观察。
  香港那边已安排接应。”
  汉东省委办公室,林惟民正在批阅文件。
  小陈敲门进来。
  “林书记,深圳那边来消息,赵小军已经登机,十点十分起飞。”
  “香港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我们的人和香港警方有合作,会全程监控。”
  “注意方式,別暴露。”
  “明白。”
  小陈顿了顿。
  “还有,周铭今天上午退了房,但没离开汉东。
  他换了一家酒店,在开发区那边,用的是假身份证登记的。”
  “假身份证?”
  “对,名字叫『周明』,照片是他,但身份证號是假的。
  我们已经查了,这套证件是三年前办的,当时还没联网,查不出来。”
  林惟民放下笔。
  “他这是准备长期潜伏啊。”
  “应该是。
  而且他新酒店的房间,正对著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从他的窗户,能看到进出管委会的所有车辆。”
  “管委会……”
  林惟民想了想,“开发区最近有什么大项目?”
  “有个新能源汽车產业园,投资五十个亿,正在招標。
  参与竞標的企业里,有一家『龙腾能源』。”
  刘建明。
  林惟民笑了。
  “这个周铭,业务挺忙啊。
  一边帮赵瑞龙洗钱,一边帮刘建明搞项目。”
  “林书记,要不要动他?”
  “先不动。”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让他再活动活动。
  有时候,鱼饵要多放一会儿,才能钓到大鱼。”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国旗在晨风中飘扬。
  红旗,红得耀眼。
  “小陈,通知田国富同志,下午两点开个小会。
  另外,让发改委把新能源汽车產业园的资料送一份过来。”
  “好的。”
  小陈离开后,林惟民重新坐回椅子。
  桌上摊著一份省统计局刚送来的十月经济数据——工业增加值增长7.8%,固定资產投资增长12.3%,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9.1%……
  数字很好。
  但数字背后就不知道了啊!
  那些在招標中做手脚的人,那些偷工减料的工程,那些利用权力寻租的干部……
  这些,数字反映不出来。
  但老百姓能感受到。
  他拿起红笔,在数据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高质量发展,必须是乾乾净净的发展。”
  写完,他看了眼日历。
  2014年11月7日,星期五。
  离年底还有五十多天。
  时间不多了。
  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手机响了,是李达康。
  “林书记,光明区安置房那八栋楼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有两栋楼的剪力墙强度不达標,需要加固。
  另外六栋问题不大,但也要补强。
  施工方已经同意承担所有费用,预计工期要延长三个月。”
  “三个月……”
  “拆迁户那边,要做好解释工作。
  该补贴的补贴,该安置的安置,不能让人家白等。”
  “已经在做方案了。
  孙连成提出,由区政府出面,给每户发放过渡补贴,每月五百。”
  “可以。”
  “另外,王伟的案子,纪委已经正式立案。
  初步查实,他涉及受贿金额超过三百万,还有几套来路不明的房產。”
  “牵扯到其他人吗?”
  “暂时没有。
  但他交代,有些钱是帮『上面的人』收的。”
  上面的人。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查清楚。注意方法,不要搞扩大化。”
  “明白。”
  掛了电话,林惟民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转型期產业结构调整的路径选择》。
  翻到最后一章,有句话他当年用红笔標过:
  “改革进入深水区,最大的阻力往往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既得利益集团內部。
  他们熟悉规则,善於利用规则,甚至制定规则。”
  这么久过去了。
  这话,依然適用。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阳光完全出来了。
  雾气散尽,汉东的天空很蓝。
  朝阳升起,大地回暖,晨曦到来,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