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她信二郎,更信她的宝贝儿子
  立政殿內,香炉里燃著安神定志的沉水香,青烟裊裊升腾,却怎么也抚不平长孙皇后眉宇间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郁色。
  长孙皇后静静地坐在紫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手里拈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无意识地拨动著,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距离李世民突然点齐三千玄甲军以西巡慰问边军为由连夜出长安,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最开始的时候,长孙皇后並没有多想。
  大唐初定,边疆未稳,二郎作为马上得天下的天子,去凉州巡视军务、震慑宵小,本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之事。
  哪怕走得急了些,哪怕带的是他最精锐的玄甲军,她也只当是军情紧急。
  直到几天后,奉旨监国的李泰也悄无声息地从长安城消失了。
  当立政殿的大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稟报说魏王殿下带空了太医院里所有百年年份以上的人参、雪莲,连夜单骑出城不知所踪时,长孙皇后的心,才猛地沉到了无底深渊。
  二郎可以藉口西巡,可青雀呢?
  人参、雪莲……吊命之物。
  能让大唐天子不顾朝政烂摊子连夜拔营,能让心高气傲的魏王连夜狂奔,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她的嫡长子,大唐的太子,李承乾。
  长孙皇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长子的面容。
  玉奴远在凉州,究竟受了多重的伤,竟然需要动用那么多吊命的药材?
  “啪”的一声轻响,长孙皇后指尖猛地一用力,拨断了那串沉香木佛珠。
  圆润的珠子散落一地,在光洁的金砖上四处滚落。
  “娘娘!”红玉立刻跪伏在地,满眼担忧。
  长孙皇后缓缓睁开眼,眼神深处是翻江倒海的痛楚,面上却已经恢復了母仪天下的古井无波。
  她不能问。
  二郎走的时候瞒著她,太医院的御医对魏王拿药之事三缄其口,长孙无忌、房玄龄那些在前朝手眼通天的重臣对凉州的消息更是讳莫如深。
  整个长安城的高层,仿佛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瞒著立政殿,瞒著她这个母亲。
  长孙皇后冰雪聪明,怎会不知他们的苦心?
  若她此刻慌乱无措地满世界去追问太子的伤情,不仅会让二郎的苦心付诸东流,更会让本就因为皇帝离京而人心惶惶的长安城彻底炸开锅。
  “没有消息……”长孙皇后俯下身,亲手將脚边的一颗佛珠捡起,死死攥在掌心,尖锐的木质纹理刺痛了肌肤,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低声呢喃,像是在自我催眠。
  只要礼部的丧钟一天没有敲响,只要东宫没有掛上白幡,她的玉奴就还活著。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皇帝与太子双双不在长安,魏王又神秘失踪,前朝有太上皇与隱太子李建成以一种诡异的姿態重新掌权,这连番的巨变,终究是在暗流涌动的后宫里,撕开了一道腥风血雨的口子。
  前朝的摺子递不到內宫,但人心的鬼蜮伎俩却如毒草般在阴暗的角落里疯长。
  “娘娘……”大太监徐安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躬身而入,神色凛然,压低了声音稟报,“掖庭那边,拿下了几个嚼舌根的粗使宫女和两个內侍。另外……燕妃娘娘宫里的大宫女,昨夜悄悄去了一趟韦贵妃的承欢殿,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
  长孙皇后攥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骤然划过一丝极其凌厉的寒芒,与她平日里的温婉端庄判若两人。
  “说了什么。”
  徐安冷汗涔涔,將头伏得更低:“他们私下议论……说陛下名为西巡,实则是去凉州收敛太子殿下的……遗骨。还说魏王殿下连夜出京,不是为了送药,而是得知太子薨逝,急著赶去陛下跟前……爭夺储君之位。如今前朝让隱太子监国,是陛下心灰意冷,大唐……恐有易储、甚至易主之变。”
  此言一出,所有的宫女太监皆是死死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摆驾掖庭。”长孙皇后缓缓起身,“另外,传各宫主位妃嬪,半个时辰后掖庭司候驾。谁敢称病不来,就地杖毙。”
  半个时辰后,阴冷潮湿的掖庭司內,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妃嬪们花容失色地站在两侧,看著庭院中央被扒了外衫、按在春凳上准备行刑的几名內侍和宫女,个个噤若寒蝉。
  韦贵妃和燕妃站在最前方,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护甲却出卖了她们內心的恐惧。
  长孙皇后端坐於正前方的凤座之上,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绣金凤的披风,面容冷若冰霜,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惊恐万状的女人。
  “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奴婢只是道听途说,奴婢没有诅咒太子殿下啊!”被按在长凳上的太监哭嚎著挣扎,悽厉的声音在掖庭的四壁间迴荡。
  长孙皇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轻轻吐出一个字:“打。”
  沉重的手腕粗的廷杖裹裹挟著劲风狠狠砸下,皮开肉绽的沉闷声伴隨著悽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后宫虚假的寧静。
  不过十数下,那几人的惨叫声便低了下去,殷红的鲜血顺著春凳滴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妃嬪中已有胆小者忍不住乾呕起来,却被身旁的嬤嬤死死捂住嘴,连发出声音都不敢。
  长孙皇后素来以仁德宽厚著称,执掌后宫多年从未动过如此酷刑。
  今日这般雷霆手段,分明是触到了她的底线。
  “燕妃。”长孙皇后的目光突然如利剑般射向一旁的燕妃。
  燕妃膝盖一软,声音发颤:“臣妾……臣妾在。”
  “听说,你宫里的人消息倒是灵通得很。”长孙皇后微微倾身,“本宫竟不知,这太极宫的规矩什么时候由得你们来定了?前朝的事,陛下不说,你们便敢私自揣测。储君的安危,陛下不说,你们便敢隨意编排。”
  “臣妾不敢!娘娘明鑑,臣妾真的没有……”燕妃连连磕头,髮髻散乱,哪里还有平日的端庄。
  “没有?”长孙皇后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神冷酷至极,“你们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心里在盘算什么?太子不在长安,你们就盼著他死;陛下不在长安,你们就盼著天下大乱,好为你们自己的儿子铺路?!”
  韦贵妃见状,心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硬著头皮跪下劝道:“娘娘息怒,只是宫人们愚钝,轻信了外头的谣言,罪不至……”
  “闭嘴,这里何时轮到你个罪臣之女说话?”长孙皇后厉声打断了韦贵妃,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几个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宫人,冷冷下令:“將这几个妖言惑眾的奴才拔去舌头,杖毙。尸体扔去化骨池,不许收殮。”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再开口了。
  长孙皇后重新坐回凤座,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妃嬪,语气恢復了冰冷与平缓:
  “本宫知道,你们当中,或许还有人心里存著侥倖。但你们最好给本宫记清楚——这大唐的江山,是陛下的;这大唐的储君,唯有李承乾一人。只要本宫还坐在这立政殿一日,这后宫里,谁若再敢对太子、对魏王有半句非议,试图离间天家骨肉,这几个奴才,就是下场。”
  “若是舌头管不住,本宫不介意帮你们割了它。若是脑子不清醒,本宫也不介意送你们去地府清醒清醒。”
  长孙皇后一挥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掖庭。
  回到立政殿后,长孙皇后屏退了左右。
  四下无人,大殿重归寂静。
  长孙皇后靠在冰冷的殿柱上,双手捂住脸庞,一滴温热的泪水终於顺著指缝悄然滑落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们这些大人,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她信二郎,更信她的宝贝儿子,绝不会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