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父皇觉得,是儿臣给玉奴下的毒?
  夜色如浓墨倾倒,將巍峨的太极宫淹没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沉之中。
  西宫,海池殿。
  无数盏宫灯被仓促点亮,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李承乾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滚烫的岩浆之上。
  【系统提示:宿主痛觉屏蔽已开启至70%,当前生命体徵微弱,主要受损部位为食道及胃黏膜,正在进行细胞级修復……建议宿主保持昏迷状態,以便身体重组。】
  若是真的六岁孩童,恐怕此刻魂魄都已经到了鬼门关。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齣苦肉计的效果才会好得惊人。
  “太医!太医死哪里去了!”
  李承乾从未听过这位天策上將如此失態,一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握著他冰凉的小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透著无尽的恐惧。
  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入目是层层叠叠的杏黄色帐幔,以及李世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这个能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双目赤红,眼角竟似有泪光闪烁。
  身上的紫袍还沾著赵珩刚才吐出的黑血,隨著呼吸起伏,仿佛活物般狰狞。
  “阿……耶……”李承乾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
  “玉奴!玉奴別怕,阿耶在,阿耶一直在这!”李世民猛地凑近,用脸颊贴著儿子冰凉的额头,胡茬刺得李承乾有些痒,却也能感受到那滚烫的体温,“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阿耶绝不让你有事!”
  这一刻,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酸涩。
  作为穿越者,他始终清醒地算计著这位“千古一帝”,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的父爱。
  可当这份父爱真的沉甸甸地压下来,不掺杂任何权谋算计,只是一个父亲对濒死儿子的绝望挽留时,他的心也不由得颤了颤。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李承乾后来会成为李世民一生的执念吧。
  “我不疼……”李承乾强忍著喉间的腥甜,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
  “圣人驾到——!”
  殿外传来尖细的通传声,紧接著是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李渊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常服,髮髻都有些鬆散,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的。
  “二郎,玉奴如何了?”李渊一进殿便闻到了那股令他不適的血腥味,脚下一软,险些被门槛绊倒。
  李世民没有行礼。
  他就那样跪坐在床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孤峭的石碑。
  听到李渊的声音,李世民才缓缓转过头,那双素来恭顺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父皇。”李世民的声音嘶哑,“玉奴若是挺不过今晚,儿臣也不活了。”
  李渊心头一震,看著那满身血污的父子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快步走到床边,看著那个往日里最是玉雪可爱、总是甜甜叫著“阿翁”的孙子此刻气若游丝地躺在那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几名满头大汗的太医正在施针,银针刺入穴位,带出一滴滴黑色的血珠。
  “这是中毒?”李渊颤声问道,“何毒?怎么会中毒?”
  为首的太医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回……回稟圣人,此毒性烈,似是……似是西域传来的『牵机引』混了鹤顶红,若非中山王年幼並未吞咽太多,且抢救及时,恐怕早已……”
  “牵机引……”李渊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了身旁的雕花立柱。
  这种毒药宫中管控极严,唯有几个贵人处才有。
  而今晚,李世民父子去的是东宫。
  所有人都知道这毒是从哪里来的,但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
  李承乾在此时適时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嚶嚀。
  “痛……”
  “查!给朕查!”李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色厉荏地吼道,“把东宫伺候宴席的奴才全都抓起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朕的皇长孙!”
  李世民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一遍遍用湿布擦拭著李承乾嘴角的血跡。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海池殿內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名心腹內侍匆匆进来,凑到李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目光复杂地看向李世民,又看了看昏睡中的承乾。
  “你们都退下。”李渊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太医令在远处候著。
  大殿內只剩下祖孙三代。
  “二郎。”李渊在椅子上坐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的试探,“內侍省查过了,那盘肉脯……是你大兄特意为你准备的。”
  李世民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至极的冷笑:“父皇是想说,大哥是想杀儿臣,玉奴只是替儿臣挡了灾?”
  李渊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正是最尷尬的地方。
  若是李建成想杀李世民,那是兄弟鬩墙,是政治斗爭;可若是专门毒杀一个六岁的侄子,那就是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但此时,坊间甚至宫中已经开始流传另一种说法——
  秦王李世民为了夺嫡,不惜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毒,以此嫁祸太子,博取同情,逼迫圣人废储。
  毕竟,虎毒不食子,谁能想到有人会拿这般聪明绝顶的嫡长子做赌注?
  可正因为不可思议,这种阴谋论才更显得李世民“心机深沉”。
  李渊看著眼前这个战功赫赫的二儿子,心中那杆天平在剧烈摇摆。
  他爱承乾吗?
  爱。
  这个孙子聪明、漂亮,是他眼中的祥瑞。
  可他更怕李世民。
  怕这个儿子手中的兵权,怕他那一呼百应的威望。
  如果真的是大郎下的手,那大郎德行有亏,怎么配做太子?可若是废了大郎,二郎继位,他这个太上皇还能睡得安稳吗?
  更何况,还有那种“苦肉计”的传言……
  李世民看著父亲闪烁的眼神,心一点点冷了下去,仿佛坠入了万丈冰窟。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种犹豫,这种权衡,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背叛。
  “父皇觉得,是儿臣给玉奴下的毒?”李世民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著血淋淋的痛意。
  “朕没这么说!”李渊有些狼狈地避开儿子的目光,烦躁地搓了搓手,“只是此事蹊蹺甚多,东宫那边的厨子已经自尽了,死无对证。大郎……大郎他也一直在东宫哭诉冤枉,说是有人栽赃嫁祸,离间你们兄弟感情。”
  “栽赃?”李世民怒极反笑,笑声悲凉,“拿我儿子的命来栽赃?父皇,玉奴才六岁!”
  李世民指著床榻上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眼泪终於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