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最后的「种子」
  陈玄注视著幽蓝湖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依旧是那副焦炭模样。
  皮肉翻卷,黑红交错,像一具刚从焚化炉里挣扎爬出的尸骸。
  可只有陈玄知道,这副破烂外壳下,一道道看不见的规则正在奔流。
  女儿国副本大破灭后,压在他身上的大部分束缚都已经鬆动。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只要自己愿意,眼前这个赤足而立的女国师,他隨时可以將其彻底抹除。
  国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她静立湖边,衣摆垂落,周身没有泄露半点规则波动,仿佛篤定陈玄不会动手。
  念奴紧紧跟在陈玄身后,小脸紧绷,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安地游移。
  “嗡……”
  陈玄眼底,一抹璀璨的金光流转而过。
  【怪谈规则解析器】的视野穿透了澄澈的湖水,直抵湖底。
  剎那间,湖底的景象在他眼中被层层剥离、解析。
  这些沉寂在湖底,密密麻麻的婴儿,並非他在外面子母河中见到的那些畸形鬼胎。
  那是一团团真正纯净无瑕的灵魂。
  一个个蜷缩在湖底,像未曾落地的星辰。
  微弱,却乾净。
  陈玄心头瞬间通透。
  暗道:“不破不立……”
  “借取经团队的手,用整个女儿国一场彻头彻尾的『大破灭』,来换取这些灵魂的绝对纯净。”
  “这才是她真正的图谋。”
  国师的步步退让。
  甚至唐僧、孙悟空、猪八戒这些规则污染体,都在她的算计之內,成了她的棋子。
  她要的,就是一场將所有诅咒、扭曲的繁衍规则、畸形的母体……统统焚烧殆尽的烈火。
  只为留下这些被【大破灭】余暉洗涤过的,“种子”。
  陈玄眼底的金光微微一沉。
  就在此时。
  一股诡异至极的胀痛,毫无徵兆地从他腹部炸开!
  那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活了过来,正撑开他的血肉,要从里面钻出来的恐怖感。
  陈玄猛地低头。
  他焦黑乾裂的肚皮,正被一股来自內部的力量撑起,扭曲变形。
  “唔!”
  旁边的念奴也没能倖免,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瘦小的身体猛地弓成了虾米。
  他的肚子以一种超乎常理的速度鼓胀起来,与自己单薄的身板形成一种荒诞又惊悚的对比。
  念奴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按著肚子。
  “我……我肚子里有东西!”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国师静观其变,唇角勾起一抹置身事外的弧度。
  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故意没有提醒。
  陈玄眼中恼意一闪而过。
  子母河的真正源头。
  任何踏入此地的生物,都会被这片土地的规则强行“播种”。
  念头闪过的瞬间,陈玄焦黑的手掌一翻,装著“落胎泉”的木盒凭空出现。
  他没有丝毫犹豫,拧开木盒,仰头便灌。
  一股冰冷的泉水顺著他被规则烧穿的喉管直衝而下。
  几秒之后,陈玄隆起的腹部,迅速乾瘪下去。
  那种被异物寄生的噁心感,也隨之退潮。
  陈玄没有停顿。
  他一把扼住念奴的下巴。
  念奴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被陈玄强行捏开了嘴。
  “唔……咳咳!”
  剩下的小半团落胎泉,被陈玄粗暴地灌了进去。
  念奴被呛得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起来。
  可隨著泉水入腹,他那鼓胀的肚子也迅速恢復了平坦。
  那张苍白小脸上的恐惧,终於一点点褪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国师看著陈玄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眼中的玩味淡去了些。
  片刻后,她才淡淡开口。
  “这里是源头,外面的泉水,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它的效力,在此地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时辰一到,『繁衍』的规则会再次找上你们。”
  说完,国师转过身,赤著脚,走向溶洞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
  “跟我来。”
  “边走边说。”
  陈玄盯著她的背影,牵起还在后怕的念奴,跟了上去。
  溶洞越深,空气里的水汽越重,带著一股淡淡的腥甜。
  岩壁上布满一种白色石瘤,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偶尔有一两个裂开细缝,里面便会传出极轻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啼哭。
  念奴嚇得不敢去看,低著头,整个人快要贴在陈玄身上。
  国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歷史。
  “女儿国,生来便是如此。”
  “我们生不出健康的孩子。”
  “要么,是你们在王宫里见到的,扭曲的肉块,或是其他畸形人类。”
  “要么……”
  国师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背影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就是诡异。”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悲凉的弧度。
  “我们只能在它们彻底成气候之前,亲手……处理掉。”
  “人类,能诞下诡异。”
  国师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满皆是浓浓的自嘲。
  “这便是女儿国这片的国度上,一个最大,也是最可笑的诅咒。”
  “所以我们封闭起来,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恐惧,害怕被人知晓。”
  她的脚步在一块湿滑的岩石前停下。
  岩石上方,正缓缓滴落著乳白色的水珠,落在地上后,像活物一样蠕动著钻进石缝。
  国师看著那些水珠,仿佛看见了数百年不断轮迴的绝望。
  “我亲眼见过,女儿国最惨澹的时期,整整一代人,没有一个新生儿能活过百天。”
  “街上再无孩童哭声,宫中再无继承人。”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在溶洞中迴荡。
  “为了不让国度灭绝,我们只能诱骗外来的男人。”
  “让他们喝下子母河的水,用他们的生命作为代价,去中和诅咒,生下相对正常的孩子。”
  “用一条命,换一条命。”
  “有时候,也换不来。”
  “男人死了,生下的仍旧是怪物。”
  “孩子活了,母亲却疯了。”
  “但女儿国想要延续下去,所以我们只能一代又一代地骗下去。”
  就在这时,念奴的声音突然响起。
  “但这样是治標不治本的。”
  他的声音不大,显得格外清晰。
  男孩紧紧抓著陈玄的手,仿佛从中获取著勇气。
  “时间一长,你们这样做,即便自己不是诡异,也和诡异没什么两样了。”
  国师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缓缓回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著这个脸色苍白的瘦小男孩。
  许久,国师才缓缓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对念奴露出认同的神色。
  她继续在前面引路。
  越往前,洞壁上的雕像女人越多。
  有的腹部被撕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的脸上带著笑,像是直到死前一刻,都以为自己生下了希望。
  国师的语气中的嘲弄,她伸出手指向了这里的所有先人。
  “先祖们最初的设想,是彻底拋弃她们眼中,男人的『贪、嗔、痴』。”
  “於是,她们驱逐男人,封闭国土,將子母河奉为神跡。”
  “只要利用子母河的规则洗涤自身三毒,就能孕育出绝对纯净的后代。”
  “以此,来获得那些神佛的宽恕。”
  “何其愚昧……”
  “既然所有人都被诸神放逐到了这个世界,谁又比谁更高贵?”
  “她们驱逐男人,其实同时也驱逐了自己。”
  说话间,国师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处高耸之上。
  从这个角度俯瞰,湖水底部无数纯净的婴儿灵魂,如同倒映在深渊中的银河。
  它们明明代表新生,却沉在最深的水底。
  像在等待某个人,將它们捞出来。
  国师望著湖底,眼神复杂。
  “不破不立。”
  她轻声说。
  “只有我们亲手毁灭自己,洗涤这深入骨髓的罪孽,才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女儿国的城该塌。”
  “王宫该烧。”
  “包括我,也该死。”
  她回过头,看向陈玄,眼睛很平静。
  “直到今日,女儿国先祖可悲的夙愿,我才敢说终於完成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