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认知重构的阳谋,在方寸信纸孤独辩护
  信或许是被偽造的呢?
  一开始凯伦也曾这么怀疑过,可无论从字跡还是文风,他都看不到丝毫端倪。
  更何况他和黛安娜从小一起长大,双方都太了解彼此。
  无论这个攻心计是艾德里安大人所想,还是他的父亲雷蒙,两人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时间回溯,视角挪转。
  回到凯伦被雷蒙亲自拘禁的深夜。
  晨光堡独属於沙帕亚伯爵处理政务的书房內。
  艾德里安和雷蒙就如何处理凯伦一事进行了详尽的討论。
  杀肯定是不能杀的。
  虽然凯伦不是雷蒙的亲生骨肉,而是西奥多家族內部的遗孤,但数十年养育之情,不是亲父子胜似亲父子。
  在这一前提下展开討论后,艾德里安拍案提议道:
  “凯伦这孩子把信仰看得太重,必须先帮他卸掉这个包袱,他才有放弃告发方世杰的可能。”
  “说的容易,但那孩子今天都向我拔剑了,为了秩序信仰他是真敢弒父啊!”
  艾德里安沉声道:“所以这次哪怕不择手段、哪怕对他很残忍,都要把他矫正过来!”
  “怎么做?”雷蒙表情严肃。
  “让他心中的信仰和守护之人,產生尖锐对立。”艾德里安补充道:“我从未怀疑过凯伦那孩子守护黛安娜的决心。”
  雷蒙皱眉:“可在秩序信仰面前,凯伦会让一切让步。”
  “所以……我们该利用这一点,放大黛安娜在凯伦心中的分量。”
  “怎么放大?”
  “完全的监禁会让一个人將全部精神集中於对抗,甚至是变得极端。”
  “那么和黛安娜的交流相当於给凯伦一个喘息的窗口,但不能让他们直接见面,而是通过信件的方式保持联络。”
  “凯伦现在孤立无援,和黛安娜的交流会建立起『温柔』、『信赖』、『牵掛』等情感联络。”
  “时间久了,这些情感將被不断强化,自然也会加重黛安娜在凯伦心中的权重。”
  “如果他坚持告发方世杰,也就意味著亲手斩断这些情感,也会对黛安娜產生强烈的罪恶感。”
  “凯伦每次反抗的念头,都將伴隨一次情感上的自我惩罚。”
  就这样,企图动摇凯伦信念的攻心计划开始了。
  艾德里安提议黛安娜给凯伦写信,黛安娜也確实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凯伦了,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最后信再由负责给凯伦送餐食的莉莉安亲自转交给他。
  这同样是一场对凯伦认知的重构。
  他自詡为秩序信仰献身的骑士,然而回信却在事实上持续逼迫他进行偽装和撒谎。
  一个被监禁的骑士,又怎么可能是个满世界自由冒险的佣兵呢?
  而偏偏,凯伦確实有过一段自由的佣兵生涯。
  为了回应黛安娜的期待,他只能將过去一年多时间的经歷,当做近期的冒险故事写进信里。
  当一个曾经自由、如今不自由的人向著另一个人讲述自由,可想而知其內心的折磨。
  凯伦,正在他最想守护的人黛安娜面前,透过一张薄得能轻易穿透的信纸上,努力的扮演著一个並不存在、或者说存在於过去的的自己。
  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告诉岸上的人自己正在畅游,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假装自己腰缠万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將迴光返照当做枯木逢春。
  这种残忍,不在皮肉之苦,而在灵魂的煎熬。
  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模糊一个人的自我身份认同,產生深深的自我怀疑。
  凯伦开始自言自语:
  “我到底是个自由自在的佣兵,还是个恪守秩序的骑士?”
  只有当一个人的內心开始动摇,外界的说服才可能奏效。
  可凯伦身为秩序信仰的璀璨之金,他会动摇、会迷惘、会恍惚、会痛苦,但绝对不会轻易改变。
  自言自语之后,是凯伦咬碎舌头,掺著一口血牙的自问自答:
  “我是个恪守秩序的骑士,不是个自由自在的佣兵!”
  凯伦又何尝认不清这场以艾德里安和父亲雷蒙为主导,由黛安娜为饵的温情围剿。
  凯伦完全明白他们的目的:
  以他对黛安娜的情感为武器,斩断他信仰秩序的脊樑。
  凯伦大可从莉莉安送来第一封信时一眼不看就撕碎信,直接拒绝参与这场游戏。
  不给艾德里安和雷蒙两人一丝一毫动摇本心的机会。
  然而被监禁在隱秘的庄园中,对外界信息的闭塞是最大的精神折磨,凯伦只觉得自己两眼摸瞎。
  黛安娜的信件,是唯一窥探外界、监视方世杰动向的唯一窗口。
  因此凯伦毅然选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哪怕知道这些信会给他带来温暖,也会给他带来痛苦和软弱,他还是选择参与到这场阳谋中。
  无论是艾德里安、雷蒙还是凯伦,他们每个人都清楚的参与其中。
  唯有对此事毫不知情的黛安娜,成为了双方各自博弈利用的筹码。
  这些嘘寒问暖、含情脉脉的笔墨,往来频繁的信件,註定只会成为无声而惨烈的攻防战场。
  黛安娜是艾德里安和雷蒙手中撕裂凯伦灵魂的刀,亦是凯伦在黑暗中唯一可以依仗的眼睛。
  凯伦握紧持笔的手,如雕刻文字的工匠般专注、每一个字都透出锋芒,郑重无比地写下了第一封回信:
  【黛安娜,好久不见】
  【我正在前往万花之都的路上,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幽萤花田】
  【它们就像月亮的眼泪,星空的倒影,只在晚上盛开】
  【待我归来,我会为你摘来最美的一朵幽萤花,希望到时候你能喜欢】
  【你前往王都参加国王诞辰,见过方世杰了吧?】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忘记我这个手下败將?】
  【我期待著再见的那天,尤其是方世杰,我一定会战胜他】
  儘管凯伦很想直接告诉黛安娜方世杰的真面目,但那么一来註定了信不会被送到黛安娜手里。
  凯伦·西奥多。
  这个深陷监禁的囚徒,正在以全部意志为赌注,在信纸的方寸之间,为自己的信仰进行著最孤独、最坚定的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