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红尘归於她手,残尸归何处?有道是生路一条?
  宣判完方世杰的罪行,百晓生的目光落在那柄暗红纹路缓缓流动的红尘剑上。
  他还要將方世杰交代给他的最后一件事做完。
  百晓生俯下身,轻轻將那剑拾起,而后走到冷无月面前平托递出。
  “人虽不是好人,但剑却是好剑,把它留作佩剑再合適不过了。”
  冷无月面无表情,並没有立马接过,冰冷的目光落在红尘剑上。
  沉默了良久,她缓缓抬起手,握在那剑柄上。
  也就在冷无月握住红尘剑的瞬间,异变突生!
  “錚——!”
  伴隨刺眼的红芒大作,红尘剑发出一声嗡鸣,那嗡鸣声清悦悠长,並无半分血煞之气,倒像是为迎来新主而欢呼。
  冷无月握著剑,感受著剑中传来一种血脉相连的温顺感,仿佛它天生就是为她锻造的那般契合。
  这一刻,冷无月十分確信,这就是天底下最適合她的剑。
  另一边,虎子沉默著走上前,望著方世杰那残破不堪的尸体怔怔出神。
  死了,真的死了。
  那个一根手指头就能將他从城南丟到城北的魔头真的死了!
  虎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他一直盼著方世杰死,无论是死自己手里还是別人手里,只要他死了就行。
  可当方世杰真的死在他面前,他反而一点开心不起来。
  虎子蹲下身,静静端详著那张毫无声息的、平静的,甚至还有一丝解脱的脸。
  方世杰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是九州大陆公认的第一魔头,他罪该万死。
  虎子无比坚信这一点,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报仇。
  可同行这一路,方世杰从未错杀一人。
  他会救下险些被马车衝撞的孩童,像个嘴馋的孩子在市集买最便宜的麦,跟凡人小贩客气的道谢,性起时有会將路边的乞儿邀来一起吃饭……
  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怎么看都不像罪恶满盈的魔头。
  可现在谈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虎子抱起方世杰残破的尸身,揽在自己粗壮的臂腕里,这才发觉他的身体轻得嚇人,像一具包著薄薄一层皮的空壳。
  要知道,曾经的方世杰可是村里最靚的仔,別说是二丫了,整个村子的同龄小姑娘都想嫁给他。
  哪怕后来化身方少安,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小白脸。
  可现在呢,方世杰的脸就像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坑坑洼洼的,就好像曾经被人剥了脸割了肉般。
  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一块肉是完好的。
  虎子看了冷无月一眼,只觉得纵有深仇大恨,下手如此残忍也过分了些。
  但终究是他人恩怨,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长嘆了口气。
  都说人死帐消,既然方世杰已经死了,他也就不恨了。
  百晓生来到虎子跟前,对著方世杰的尸体轻轻一扇,开口道:
  “出来。”
  一颗暗红如流,散发著浓鬱血煞之气的血煞魔种从方世杰的眉心飞出。
  “这世间吶,哪有什么非黑即白,不过都是红尘痴儿罢了。”
  百晓生感慨著,唰的一声展开骨扇轻摇,一个人走在前面。
  这一次,再也没人跟他並肩,那悠然的脚步也似乎变得沉重了几分。
  虎子迈步跟上,却听见一声清悦剑鸣横在身前,不是冷无月又是谁。
  “把他的尸体留下。”
  “凭什么?”
  虎子浓眉皱起,一双虎目透出敌意。
  “他杀了我师父,我要他跪在我师父坟前谢罪。”
  冷无月斩钉截铁道。
  虎子面部肌肉抽动起来,语气中多了分怒意:
  “他也是屠了我本溪村三百一十二口的畜生,老子要把他带回去,让他跪著给列祖列宗、给所有枉死的乡亲们磕头认错!”
  一方是师仇,一方是血债,两人互不相让。
  百晓生停下脚步,並未回头,只无奈的嘆息一声,越走越远……
  他看著手中的血煞魔种,眼神深不见底。
  黑角城,城主府。
  失踪多日的方天无拘回来了,带著林柔烟一起。
  他將那日在秘境中的遭遇通通告诉了方岁安和苏媚娘,尤其是那实力超群的黑衣青年。
  方岁安陷入漫长的沉默,苏媚娘心中隱隱有所猜测。
  “爹,那个人……是大伯吗?”
  方天无拘试探性问道。
  方岁安敲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止,虽是不语,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他踱步走出府外,將悵然迷茫的目光投向无尽辽远的天际。
  自从天门洞开之异象凌驾苍穹,青虚道人老泪纵横,將“开天计划”的一切告知了他。
  他终於知道了儿时那场屠戮的真相,知道了方世杰背负的残酷命运,也知道了自己“救世之子”的身份。
  可知道了不代表能接受。
  一个是被迫屠戮了全家人的兄长,一个是对自己视如己出的幕后黑手。
  饶是方岁安已是万人之上的黑角城之主,面对此等局势,他依旧感到无力与彷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二人。
  该原谅兄长憎恨师父,还是憎恨兄长原谅师父,又或是既憎恨兄长也憎恨师父,甚至是既不怨也不恨谁……
  方岁安想不通,也看不破。
  不知该说庆幸还是不幸,方世杰从未主动找上门来,青虚道人在那之后也选择离开,只说是要去赎罪,却不说去哪,找谁。
  离开前,青虚道人问方岁安:
  “你可还记得你出山那年的那盘死棋?”
  方岁安頷首,眼中闪过追忆。
  “师父执著於那一盘死棋千百年,怎会不记得。”
  青虚道人转过身,背影萧索,苍老悲愴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那死棋……便是你兄长的生路啊!”
  “为师找寻至今,仍未找出任何一条你兄长的生路。”
  方岁安被这最后一句话衝击得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直至青虚道人消失在风中,他终於明白,当初的青虚道人为何如此执著於一副死棋。
  他也在那一刻才明白过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背后早已標好沉重的价码。
  而那些代价,方世杰都替他付尽了。
  深夜,万籟俱静。
  身旁的苏媚娘已然枕著他的肩膀入睡,方岁安却躺在床上久久未眠。
  忽然,他听到一声传音。
  “岁安,我找到你兄长的生路了。”
  那声音,竟是他那消失数年的师父——青虚道人。
  方岁安顺著青虚道人的指引,轻手轻脚的溜出了房,果然在荷池见到了他。
  “师父,你说的那条生路在哪?”
  月光下,青虚道人笑容诡譎:
  “当然是你夫人的无垢之躯啊,只要杀了她,就能將你兄长救回。”
  “不行!”
  方岁安想都没想,厉声驳斥。
  “嗬嗬…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话落,青虚道人的身影如水中倒影波动,最后如烟消散——留在此地的,竟只是一具分身残影!
  方岁安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彻骨的凉意直衝头顶。
  “媚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