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別害怕
  连林雾都呆住了。
  其实单是这一句话,並不足以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而是邹莲如此平静的语气,甜蜜的微笑。
  她一边笑著,一边说自己的孩子死了。
  对比十分诡异。
  邹寻落在腿上的手缓慢握紧了,他闭上眼睛,想到了那座没有名字的墓碑。
  原来不是混社会认的弟弟。
  而是亲儿子。
  他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直到手背上多了一抹温热。
  他诧异睁开眼,江繁星用掌心捂著他冰冷的手背,小声说:“不要害怕,妈妈在。”
  那一瞬间,强烈的鼻酸涌上来,他咬著牙,扭过头,泪水从眼尾滴落。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跟在邹莲身边长大,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话。
  邹莲更多时候,都是摸摸他的头,说:“还好妈妈有你。”
  在和邹莲这段母子情里,他一直充当的都是一个保护者的角色。
  去问谢兴邦要钱,整理收拾邹莲的衣服,包括家里的家务活都是他在做。
  他知道单亲妈妈的可怜,所以这么多年,他努力保护邹莲……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和江繁星为数不多的见面里,竟然能听到这句话。
  谢兴邦估计也被邹莲的表情惊住了。
  他惊愕地看著邹莲,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怎么死的?”
  邹莲幽幽地说:“你还记得十三年前我给你打的电话吗?”
  谢兴邦沉默不语。
  他自然是记不住。
  “想想你也记不住。”邹莲嗤笑一声,她凑近一步,和谢兴邦靠得特別近,“那天我给你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我自己都数不清也记不清多少个了……你一个都没接,我身上实在是没钱了,我连打车费都没有,我就想让你帮帮忙……”
  谢兴邦嗓音有些哑:“然后呢?”
  “然后就死了。”邹莲说,“医生说送来太晚了。”
  “……”
  谢兴邦有些站不稳,他一手扶住床尾的围栏,才勉强稳住身体。
  一阵沉默里,林川穹问:“所以我儿子怎么变成你儿子了?”
  提及邹寻,邹莲直起了身体。
  她缓缓转过身,看著坐在沙发上的少年。
  他低著头,绿毛无精打采地垂著,下頜遮在领口里,露出的耳垂很白净,衬得耳钉越发璀璨。
  邹莲吞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当时想不开,勉强处理完我儿子的后事,准备跳海的时候遇到了小寻。”
  “是一个晚上,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岸边,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就好奇过去了。”
  邹寻抬起了头,他沉默地听著。
  江繁星却眼眶泛红,甚至站起身,执拗地看著邹莲。
  邹莲继续说,“当时那个女的似乎是想把小寻放在船上,那艘船是破的,越漂越沉,应该是想把孩子淹死。”
  邹寻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他扭过头,江繁星又坐下来,抱住了他,似乎是生怕他凭空消失,力道很重。
  “然后呢?”林雾忍不住问。
  邹莲哽咽了一下,“我平时不会管这种事情,怕惹麻烦,但是我的孩子刚去世,我就忍不住去问,一开始那个女的什么都不肯说,我就说要报警,她才开口,说这个孩子是她亲生儿子,她养不起了,於是我花了五千八百块买下来了。”
  当时谢兴邦给她转了一万块。
  她处理完孩子的后事,身下只剩下五千八百块。
  没成想那个女的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收了钱,並且把孩子给了她。
  有了一个孩子,邹莲也没想著再跳海。
  “五千八百块?”江繁星声音颤抖地重复著,“五千八百块……”
  这么多年,她和林川穹花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又何止是百个千个五千八百块。
  “小寻……”
  邹莲蹲到邹寻面前,她双眼含著眼泪,“要是没有你,妈妈早就跳海死了,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我不能没有你。”
  邹寻看著她通红的眼睛,喉结滚了滚,说不出一句话。
  “拉倒吧。”林雾的手搭在邹莲的肩膀上,“別演著演著把自己骗过去了。”
  邹莲一怔,她拍掉林雾的手,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林雾平静地看著她,“无论怎么说,你救了小寻,我们会感激你,並且送上谢礼,但是这跟你对他不好没有关係。”
  “我一直把他当成我亲生儿子,没有虐待过他。”邹莲情绪激动,“你自己问问邹寻,我有没有虐待过他。”
  “没有虐待和对他很好是两回事。”
  林雾丝毫不受她影响,“我问问你,你自己全身名牌,名牌衣服名牌包,邹寻为什么穿的全是地摊货?”
  邹莲愣了一下,“那是因为他不懂什么是名牌,穿什么都行。”
  “他不懂你不懂吗?”林雾歪歪头。
  邹莲哑口无言,片刻后,她问:“只是一件衣服,等他大了,我自然会给他准备。”
  “行。”林雾换了个问题,“那你知道他平时不上学找各种兼职吗?有的兼职还挺危险的,比如要债。”
  邹莲一怔,“这不可能……他为什么要找兼职?我每个月都会给他生活费。”
  “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找兼职。”林雾笑了笑,笑意不进眼底,“那你问问他唄。”
  邹莲回过神,连忙看著邹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邹寻不太自然地说,“谢兴邦平时不怎么给钱。就算给也挺少的。”
  根本不够邹莲买名牌。
  他不想让邹莲失望。
  邹莲一愣,她又快步走到谢兴邦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带,“之前小寻找你,你没给过钱吗?”
  谢兴邦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不是一直把生活费和学费打到了你的卡上吗?”
  生活费和学费不足以邹莲买各种东西。
  邹莲的手不自觉鬆了。
  她后退几步,闭上了眼睛,留下了两滴真情实感的眼泪。
  “你为什么不直说?”
  邹寻喉咙吞咽了一下,“我不想让你……难过。”
  他觉得这话有些肉麻,戴上了外套帽子。
  “邹莲。”
  林雾平静开口,“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该放手,在林家长大和跟在你身边长大的区別,你会懂吗?”
  似乎是怕她不懂,林雾直白地说,“別的不说,我们家不会让他骑著一辆二手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