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四骑士与言出法隨
  伦敦的天还是灰濛濛的,跟往常一样。
  亚茨拉菲尔站在书店那排书架前面,双手插在西装马甲的口袋里,盯著墙上那道裂缝。暗红色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有人在墙上划了一道没癒合的伤口。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比前天又亮了一点,书架上一整排十八世纪的初版书,书脊褪色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道裂缝的边缘,又缩回去了。
  “別碰它。”伊森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会疼。”
  亚茨拉菲尔回过头。“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碰过。”伊森把棘冠放在膝盖上。
  亚茨拉菲尔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克劳利从门口进来,墨镜没摘,手里拿著一份加油站买的摺叠地图。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著牛津郡西边的一个小点。“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那个孩子在塔德菲尔德。地狱犬在他身边,末日跟著他的屁股后面来了。天堂和地狱都在催我们帮忙把末日推进下去。”
  亚茨拉菲尔接过地图看了一会儿。“我们得去塔德菲尔德。在那个孩子见到那四个东西之前告诉他真相,不能撒谎,要靠真诚。”
  几分钟后,三个人各自上了车。克劳利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古董车窜出去。伊森的灰色本田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伦敦,窗外的天空从灰色变成灰蓝色。
  到塔德菲尔德的时候,镇上没什么人。
  店铺关著门,街上长时间空旷,连狗都没有一条。
  克劳利把车停在路口,推门下来,摘了墨镜。他那双黄色的竖瞳盯著天空,东边有一片云,灰不拉几趴在那里,像块烧焦的棉花。
  “那边有什么?”亚茨拉菲尔从副驾驶下来,顺著克劳利的视线看过去。他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
  摩托车引擎声从镇子东边传来。
  不是一辆,是四辆。排气管喷著不同顏色的烟——红的、黑的、白的、青灰的。
  第一辆骑手是个络腮鬍大汉,穿著钉满铆钉的皮背心,车把上缠著带刺的铁丝,后座绑著好几把中世纪冷兵器,头髮往后梳成鸡冠的形状,染成战场的血色。
  第二辆骑手全身白,白皮衣白脏辫白手套,车后座掛著一个医疗箱,整个人像刚从漂白水里捞出来的。
  第三辆骑手瘦得像竹竿,皮包骨头,蹲在车座上啃一个苹果,咬一口苹果就烂一块,嚼著嚼著满嘴都是褐色的渣滓。
  第四辆骑手浑身黑袍,从头罩到脚,看不清脸。
  四辆车停在空地上。排气管的轰鸣声震得路边店铺的玻璃哗哗响。
  战爭从摩托上跳下来,靴子砸在地上,声音很响。“敌基督!末日已至,你的宿命在召唤!”她从后座拔出一把双手巨剑,插进泥土里。剑身晃了几下,周围的草瞬间枯了,以剑刃为圆心向外蔓延一圈焦黑色。
  瘟疫摘下白手套,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王冠,银色的,表面有黑色裂纹。“这是你的冠冕。戴上它,万象更新。旧的死去,新的重生,世间万物都將按照你的意愿彻底改头换面。”
  饥荒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扔掉,从怀里掏出一桿天平,放在亚当脚边。“这是你的天平。拿著它,全世界的飢饿和匱乏都將由你亲手裁决。”
  死亡坐在青灰色的马背上,没有说话。宽大的黑袍盖住了整张脸,双手握著一柄巨大的镰刀,刀锋靠在马鞍旁边。
  克劳利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挡在亚当前面。“你不用听他们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听见没有?”伸手去拉亚当的胳膊,手指刚碰到亚当的袖子,被弹开了。整条手臂都跟著震了一下。
  那三个孩子站在亚当身后。佩珀最先开口。“你们谁啊?骑著破摩托来乡下嚇唬人?”
  战爭没理她,盯著亚当。“亚当我们是你最忠实的朋友,接下剑,你就是王!剑是战爭,战爭是你的!接下它,你就能统领千军万马,征服整个世界!”
  佩珀走到瘟疫面前,一把夺过王冠,拿到眼前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就这?银的?还是镀银?”
  她把王冠摔在地上,穿著胶鞋踩了两脚。“污染、废气、毒水,还有那些让海龟鼻子里插吸管的塑料垃圾,我们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你来管!还有我们才是亚当的朋友!”
  王冠碎了,碎片弹到瘟疫脚边。瘟疫的身体像烟一样散开,从脚尖开始往上消失,白皮衣白脏辫白手套全没了。
  约翰走上前,蹲下来拨了一下天平的两个托盘。“我爸妈的血压我自己会操心,我的体重我自己能减。暴饮暴食、重油重盐的烹飪方式,以及全世界各地为了降低成本而肆意添加的科技狠活,我们有营养师,有健身教练,有人工智慧定製菜谱。”
  他一个一个拨,天平左右晃动。“不需要你来裁定我们一顿饭该吃多少克脂肪。”天平裂成两半,托盘滚到饥荒脚边。饥荒的身体散了,只剩那根没啃完的苹果核掉在地上。
  文森特走到战爭面前,看著那把插在地上的巨剑。“只有那些帝国主义为了宣扬自己的武力才会想要战爭,正常的人都喜欢和平。”他抬脚踹在剑身上,剑倒了下去,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战爭的身体化成暗红色的雾,被风吹散了。
  只剩死亡。黑袍子一丝不动。
  亚当看著他。“你还不走吗?”
  死亡没动。过了几秒,他调转马头,往镇子外面走。“死亡永远都在,无论你喜欢不喜欢。”隨后死亡骑士瞥了一眼人群中的伊森消失在眾人眼前。
  佩珀把脚从王冠碎片上移开,地上只剩碎银和干掉的泥土。肾上腺素退了之后才开始害怕。文森特站在旁边,手也在抖。约翰把自己那台一直在录像的老年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还亮著,录製时间上面的时间戳停了,膝盖一软坐在草地上。
  亚当站在他们中间,把狗抱起来。狗舔他的手背,舔他的下巴,呼哧呼哧喘气,四爪蹬著他的胸口想挣脱。
  忽然克劳利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蛇瞳震颤。“他们把事情告诉你父亲了,我们完了。”
  地面开始震动。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往上拱的那种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柏油路面从中间裂开一道裂谷。黑色的烟从裂谷里涌出来,硫磺味呛得人眼睛睁不开。
  亚茨拉菲尔见此情景对著跌倒在地的克劳利举了举自己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克劳利你快想办法,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克劳利听见这话仿佛打了鸡血,他一下站起来对著天空大喊並伸出双手,隨后克劳利和亚茨拉菲尔两人牵起亚当的手。
  伊森见此不禁拍了一下脑门。是啊这世界完全是顛的这两人怎么能不癲呢。
  一只巨手从裂谷里伸出来,指甲弯曲如鉤,比一辆轿车还长。那只手拍在地面上,拍碎了一块水泥板。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
  撒旦从地下往上爬,全身焦黑,头上两只弯角比人的手臂还粗。
  “我那个叛逆的儿子在哪?。”声音从地下深处传上来,很沉,震得人耳膜发胀。“末日因你的降临而开启。你应该接过战爭、瘟疫、饥荒、死亡的权柄,让世界血流成河。”
  他半身探出裂缝边缘,俯视著停机坪上那几个蚂蚁大小的人,投下来的阴影罩住了整片空地。
  亚当站在那里,狗缩在他脚边,尾巴夹在腿中间。他抬起头,看著那只巨大的、还蹲在裂缝里的所谓父亲。
  “我不认识你。”
  撒旦的手停了一下。“你是我种下的种子。你体內的血是地狱的火焰——”
  名为亚当的少年往前走了几步,他抬首挺胸说道:“我体內的血是红色的。”
  亚当低头看著自己被狗爪子踩红的手背,“跟其他人一样。我吃饭,我睡觉,我上学,我跟朋友踢球。你说的那些事,跟我没关係。”
  佩珀从地上站起来,擦了一把脸,走到亚当旁边。文森特和约翰也走过来,四个人並排站在一起,面朝那个从地下爬上来的庞然大物。
  撒旦沉默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地底涌上来,像无数打桩机在地上震颤。
  与此同时,天顶的云层裂开了。
  云不是被自然的风吹开的,是被翅膀扇开的。
  金白色的光从云层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照在那条裂谷的边缘,照在那几个孩子脸上。
  一整个军团的天使,带著剑和盾牌,翅膀密密麻麻挤满了天空。天使们排成阵列的武装力量。
  裂缝下面也有东西,从裂谷边缘探出头来的。黑色的,长角的,拖著尾巴的,各种长相的恶魔同样挤在一起只不过他们没有天使的纪律排成阵列。
  天堂和地狱都在围观。他们手里握著十字剑和黑铁长矛,看著地上那几个孩子,看著那个还没决定站哪边的敌基督,看著那个正从地底往上爬的撒旦。他们在等世界末日的到来,然后天堂和地狱开战。
  亚当继续输出。“你不是我的父亲,从来都不是,没有那个父亲会在儿子快要11岁的时候忽然出现然后训斥他。”
  撒旦隨后被这股敌基督的力量所驱散,嘴里还喊著no no no。
  伊森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看见了那群天使,看见了那群恶魔。一股莫名的衝动涌上心头,他把荆棘王冠戴在头上。朗基努斯之枪从背包里抽出来,矛尖朝下。
  对著天上,对著那些密密麻麻挤满天空的翅膀,对著裂谷边缘那些蓄势待发的爪子和长矛。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人会觉得他在喊。但那个声音穿透了风,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地底的岩浆,穿透了天使的耳膜和恶魔的听觉神经。
  那句话同时落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落到天上那些军团指挥官脑子里,落到地下那些恶魔將领的意识深处。甚至落到更远的地方——落到天堂的金色穹顶上,落到地狱的硫磺深渊里。
  “都老实点。”
  天上那些翅膀同时往回收了一下。云层重新合拢了,金色的光灭了。地上的裂谷边缘,那些探出头的黑色影子缩了回去,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尾巴。
  克劳利捂住了脚,从脚底往上窜的一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
  亚茨拉菲尔的后背疼了一下。他那对藏了几百年的翅膀在衣服底下痉挛,羽毛根部的皮肤发烫。他吸了一口凉气,手抓一旁的克劳利才没摔倒。
  远处那几个正在撤退的天使队伍里,有人的翅膀当场折了一堆羽毛。地狱那边,几个低阶恶魔捂住了耳朵,从裂谷边缘滚了下去。
  伊森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烦透了那些在天上地下等著看热闹的东西,就让他们闭嘴。他不知道自己头顶的王冠闪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的瞳孔里有一瞬的金光。
  亚当蹲下来,把狗从脚边抱起来。狗舔他的脸,尾巴甩得像直升机的旋翼。
  克劳利把领带鬆了松,靠著那辆黑色古董车的车门喘气。亚茨拉菲尔合上预言书,书皮已经不烫了。
  伊森把荆棘王冠摘下来,矛收回背包,拉好拉链。
  远处那四个孩子一条狗已经走远了。佩珀在问亚当接下来去哪,亚当说回家。狗追著一只路过的蝴蝶跑远了。
  克劳利从车门上直起身,冲伊森喊了一声。“回伦敦。你那辆灰色本田,跟上。”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亚茨拉菲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