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狗狗
  书店的日子没过多久。
  接下来的好几天,伊森待在旅馆里。白天偶尔去书店,亚茨拉菲尔在查书,克劳利偶尔来,靠在书架上抽菸,三个人各忙各的,没什么正经进展。
  但是伊森多少还是套出了些情报,这个世界很怪诞,这是伊森了解过后得出的结论。
  大概十一年前地狱大哥撒旦把自己的儿子放进人间,当撒旦之子成长到11岁以后就可以和天启四骑士开启末日。到那时天堂和地狱將会进行决战。而怪诞的是无论天堂还是地狱都很希望决战到来,而亚茨拉菲尔和克劳利是地狱和天堂各自唯一的正常人。
  那个裂缝还在扩大,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书架上的书脊褪色面积也越来越大。
  亚茨拉菲尔换了几排书的位置,没用。裂缝追著书跑。他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一个词:末日。
  克劳利有一天下午衝进来,墨镜歪在鼻樑上,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地狱那边有动静了。今天。就今天。地狱犬已经放出来了。”
  亚茨拉菲尔从书堆里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在哪?”
  “塔德菲尔德。”
  “塔德菲尔德?”亚茨拉菲尔翻开地图,手指戳著牛津郡偏北的一个小点。“这里。为什么是这里?那个孩子沃洛克在美国大使馆,离这里有几百英里。”
  “所以我问你。地狱犬不去找他的主人,跑到乡下干什么?”
  克劳利的声音里有一种紧张,是那种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但还在努力说服自己没事的紧绷。
  “那孩子几岁了?”伊森突然问了一句。
  亚茨拉菲尔抬起头。“十岁。明天就十一了。末日就在明天。”
  “地狱犬什么时候送到?”
  克劳利把纸条拍在桌上。“今天。敌基督十一岁生日前夜。”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窗外伦敦的天还是灰濛濛的。亚茨拉菲尔站起来。“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克劳利说。
  “我也去。”伊森说。
  克劳利看了他一眼。“你留在这。你不是天使也不是恶魔,掺和进来干嘛?”
  伊森把荆棘王冠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背包,长矛用布裹好放进去,背包甩到肩上。“我去看看那个裂缝。你那个裂缝,和这个敌基督,应该是同一件事。”
  塔德菲尔德在伦敦以西,开车两个多小时。
  克劳利的黑色古董车跑在前面,伊森的灰色本田跟在后面。一路上越往西开,天色越亮。伦敦的灰霾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绿地和低矮的丘陵,天气竟然不错。
  亚茨拉菲尔坐在克劳利的副驾驶上,手里抓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预言书,嘴里念念有词。“地狱犬是一种地狱魔兽,地狱专门为敌基督创造的。每一代敌基督降生时,地狱都会派遣地狱犬寻找它的主人。它的职责是陪伴在主人身边,见证世界末日的到来,他的出现意味著末日进入倒计时。”
  克劳利握著方向盘,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絮叨的天使。
  他鬆了松领带。“我也知道。地狱犬是一种巨大、凶狠、嗜血的怪兽,原產於地狱的第七层,专门用於威慑敌基督的敌人。等等——”
  他没说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突然开始猛打方向,在路口来了一个急转弯。“不对。”
  亚茨拉菲尔被甩到车门上,手里的书飞了出去。克劳利绕过一条窄路,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树下面,熄了灯。亚茨拉菲尔把书从脚垫上捡起来。“你干什么?”
  克劳利摘下墨镜,那双黄色的蛇瞳直直盯著前方的路。“如果我们找错了人呢?”
  “什么?”
  “地狱犬。地狱犬不会去找沃洛克了。它往塔德菲尔德跑了。你觉得地狱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几千年的末日计划,多少人的筹备,今天地狱犬跑偏了。你认为——有没有可能——敌基督不在沃洛克家里?”
  亚茨拉菲尔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脸色白了。比平时更白。他低下头看著地图上那个叫塔德菲尔德的小点。“那边有多少孩子?”
  “很多。”克劳利发动引擎,踩油门。“但只有一个收到了地狱犬。”
  伊森把车停在古董车后面,推门下来。克劳利靠著引擎盖上抽菸,墨镜没戴,那双蛇瞳在午后的光线下缩成细缝。
  “地狱犬,是什么样的?”伊森问。
  克劳利吐了口烟。“据说很大。黑色。比马还大。眼睛是红的,嘴里流著岩浆。跑起来像一阵黑色的龙捲风,百里之內寸草不生。”
  “据说?”
  “我没见过。地狱的东西,能不见就不见。”
  亚茨拉菲尔从车上下来,手里多了一本新的小册子。“我在后备箱找到的。塔德菲尔德镇的资料。人口三千多,有四个孩子特別值得注意。”
  “四个?”
  “三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自称咱们。他们的头领叫亚当·杨。十一岁。”
  克劳利把烟掐灭。“亚当?”
  “普通孩子,普通家庭。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全职主妇。”亚茨拉菲尔合上小册子。“但地狱犬往他们那边跑。”
  三个人上了车,朝塔德菲尔德开。
  塔德菲尔德是个不错的小镇。草地很绿,空气很新鲜,街上的人不多。他们路过一个小树林的时候,克劳利突然踩了剎车。
  “闻到没?”克劳利把墨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伊森也踩了剎车,把车停在克劳利后面。
  他推门下来,圣灵感知伸出去。树林深处有一种东西,非常活跃的、正在快速成长的生命力。
  伊森的圣灵感知往那个方向延伸。那种生命力不是普通人类的,它在膨胀,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边缘在往外扩张。树在它周围弯下了腰。
  “那不是普通人的力量。”伊森说。
  克劳利往树林里走,亚茨拉菲尔跟在后面,伊森走在最后。
  树林深处有一片空地,几个孩子从树影里跑出来。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十岁出头。全是普通孩子,脏兮兮的膝盖,褶皱的t恤,运动鞋上沾著泥。
  他们身后跟著一条小白狗。很小,白色的短毛,立著耳朵,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桿小旗。杰克罗素?。克劳利愣住了。
  “这就是地狱犬?”
  亚茨拉菲尔蹲下来。小白狗冲他摇了摇尾巴,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喘气。
  它跑到亚茨拉菲尔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跑到克劳利旁边,仰著脑袋看他。克劳利把手插在口袋里,没动,也没摸。
  “它变成这样了。”
  亚茨拉菲尔的声音很轻,“它听见过这孩子想养狗。一只小狗,聪明点,能陪他玩。”
  克劳利低著头,盯著那条小狗。“它缩水了。从地狱魔兽变成了一袋土豆。”
  伊森走到小白狗面前蹲下来。小白狗歪著脑袋看他,尾巴摇得更快了。
  它舔了舔伊森的手背,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然后退了两步,轻声叫了一下。它感觉到伊森身上有什么东西了。
  克劳利走到了亚当·杨面前。十一岁,棕色头髮,蓝色的眼睛,脸上有雀斑。他抱著那条小白狗,双手搂著狗肚子。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尾巴甩在他脸上,他也不躲。
  他直直看著克劳利。不是小孩看陌生人的那种警惕,是那种你已经猜到了我想说什么、我还没说你就已经知道了的那种眼神。
  克劳利摘下墨镜,那双蛇瞳在午后的阳光下完全暴露了。亚当看著那双眼睛,没有害怕,多看了两下。
  “你是什么人?”亚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伊森站在旁边,圣灵感知一直开著。
  这孩子身上的生命力刚才又膨胀了一圈。不是他在长,是他的力量在適应。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力量,但力量已经认主了。站在这三个孩子后面的克劳利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我不是什么好人。”
  亚茨拉菲尔从旁边挤过来,脸上掛著那种討好的、不太自然的笑。“我是好人。我是——书店的。”
  那边的那条小白狗从亚当怀里跳下来,跑到亚茨拉菲尔脚边闻了闻,又跑回去了。
  克劳利没再往前走了。他停在原地,看著那个正在摸狗头的男孩。
  “你有十一岁了?”
  亚当抬起头。“明天。”
  克劳利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很不错的年龄。”
  伊森站在队伍最后面,看著这一群人和一条狗,没有往前走。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的画面了。田野,树林,还有阳光下追跑打闹的孩子。跟在另一个世界完全不同。他最后扭头看了一眼克劳利和亚茨拉菲尔。
  亚茨拉菲尔弯下腰。“小狗叫什么名字?”
  亚当低下头,看著怀里呼哧喘气的白狗。“狗。”
  “就叫狗?”
  “对。”亚当点头。他把小白狗举高了一点。“它就叫狗。你看它像別的什么名字吗?”那狗被举到半空中,四只爪子乱蹬,尾巴甩得像直升机的旋翼。不像。就叫狗。
  克劳利戴上墨镜,退后一步。“我们走吧。”
  亚茨拉菲尔直起身。“走?去哪?”
  “书店。先回书店再说。”克劳利压低声音。“他还没意识到。但是地狱犬到了。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末日已经开始了。”
  三个人上了车,驶出塔德菲尔德。
  克劳利的黑色古董车开在前面,伊森跟在后面。窗外天气很好,阳光照著那些绿草地和石头房子,普普通通的英国乡村。
  伊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小镇。树林的边缘站著四个孩子在冲他们挥手,那条小白狗追著自己的尾巴转圈。
  克劳利的车在路边停下来,伊森也停了。
  克劳利推开车门,歪歪扭扭地靠在车门上摸出烟。点上了。
  亚茨拉菲尔从副驾驶下来,走到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著,看著远处那一片太平盛世的英国云。克劳利开口。“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我们辛辛苦苦教了沃洛克十年。拉小提琴,画画,背大段莎士比亚。结果真的敌基督在乡下餵鸡。”
  “他没餵鸡。”亚茨拉菲尔纠正。“他养了一条狗。”
  “地狱犬。”克劳利吐了口烟。“一箭穿心。”
  伊森站在那辆灰色本田旁边,看著克劳利手里那根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末日还有多久?”他问。
  克劳利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取决於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谁,自己手里的力量有多大。”
  他掐灭了菸头,隨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我们得去找那个孩子。在他把这个世界炸碎之前。趁他还能被当成一个普通小孩,趁他用的力量还只是让天气变好了一点、让恶犬变成狗狗之前。”
  克劳利走向驾驶座,拉开车门。“我在想一件事。”
  亚茨拉菲尔也坐回了车里。“什么事?”
  “我们找错了人。敌基督不是沃洛克。是修女不靠谱,或者是那一年医院里同时有三个婴儿降生导致的混血儿调包事件。总之我们从一开始就犯了个大错误,並且这个错误已经持续了十一年。”
  克劳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盯著挡风玻璃外那片一成不变的英国田园风光。“如果我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十一年,我现在不太想什么计划。先回书店,再重新捋一遍,把书上每一句模糊不清的句子再重新查三遍。现在这种情况,字典里的每一个词——敌基督、世界末日、天启——都得重新查他们的定义。”
  亚茨拉菲尔点了点头,没反驳。
  伊森上了车,发动引擎。黑色古董车在前面拐了个弯,往伦敦的方向开。
  他在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个小镇。阳光照在教堂的尖顶上,金色的光反射过来。
  他踩油门,车速提起来。
  两人回到书店开始查找而伊森开著灰色本田从书店那排红砖楼里穿过,往旅馆方向开。
  伊森总感觉不对劲,为什么拉结尔带自己来这里呢?为了这些怪诞的天使和恶魔吗?为了阻止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