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分別
  伊森带著贞德走了两天。
  第一天,他们穿过三片树林。林子不大,但走起来不轻鬆。贞德赤脚走了太久,脚底有些细小的伤口,穿上草鞋之后走路还有点跛。伊森放慢脚步,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她。
  贞德没喊过累。
  她只是走,一直走。偶尔抬头看看树冠,看看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的光,看看路边不知道名字的野花。她看什么都慢,像是在补过去几个月没看见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树林里歇脚。伊森打了只野兔,剥皮,烤熟。贞德坐在火堆旁边,看著那团火焰,没有说话。
  伊森把烤好的兔腿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野外只能吃这个。”
  贞德摇摇头。
  “不是。我是说……”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兔腿,“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牢里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得咽。有时候他们故意不给吃的,饿几天再给点餿的。”
  伊森没有说话。
  贞德慢慢吃完那条兔腿,把骨头扔进火里。
  “明天还要走?”
  “嗯。绕过前面那座城,再走半天,应该能找个村子。”
  贞德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靠在树干上,闭著眼睛。伊森坐在火堆另一边,没有睡。
  第二天中午,他们绕过了一座城镇。远远能看见城墙和塔楼,城门口有士兵在检查来往的人。伊森带著贞德从田野里绕过去,踩著麦茬,走进一片小树林。
  下午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清,河底的石子看得清清楚楚。河对岸是一片刚犁过的田地,再远一点,能看见炊烟。
  贞德站在河边,看著那缕烟。
  “有人住。”
  “嗯。”
  他们踩著石头过了河,沿著田埂走,终於在天快黑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村庄。
  那个村庄叫圣皮埃尔。
  十几户人家,有一座小教堂,一座磨坊。狗在村口叫了两声,看见他们走近,又趴下了。几个孩子在村口玩,看见陌生人,跑开了。
  贞德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低矮的农舍。
  “就这儿?”
  “嗯。这里够小了。”
  贞德没有说话。
  他们走进村子,找到一户看起来还算殷实的人家。门口有个四十来岁的农妇在收衣服,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过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找谁?”
  伊森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幣。
  “我姐姐需要个住处,能住多久住多久。”
  农妇看看银幣,又看看贞德。贞德站在伊森身后,穿著那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裙,头髮披著,脸上没有表情。
  “你姐姐?”农妇问。
  “是。”
  “她男人呢?”
  “死了,打仗死的。”
  农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接过银幣,数了数,有五枚。够住一阵子了。
  “进来吧。”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不多,但比牢房亮多了。贞德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看看墙,看看屋顶,看看那张床。
  “挺好。”
  伊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明天走。”
  贞德转过头看他。
  “这么快?”
  “那边还有事。”
  贞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农妇做了晚饭。黑麵包,豆子汤,还有一小块咸肉。伊森和贞德坐在桌边,和农妇一家一起吃饭。农妇的男人是个木匠,话不多,闷头吃饭。两个孩子在旁边偷看贞德,被她发现,又赶紧低下头。
  贞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道。
  农妇问贞德,“不好吃?”
  贞德摇摇头。
  “好吃。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农妇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问。
  吃完饭,贞德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星星。伊森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天很黑。星星很多。银河从这头扯到那头,明晃晃的。
  “我小时候也看过星星,在老家。那时候还不知道以后会打仗。”
  伊森没有说话。
  贞德转过头看他。
  “你的世界,也有星星吗?”
  “有,和这里差不多。”
  “你那个世界,有战爭吗?”
  “有,但不在我住的地方。”
  贞德点点头,又抬头看星星。
  “那就好。”
  两个人站了很久。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有点凉。
  贞德忽然问:“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伊森想了想该怎么描述。
  “有很高的房子。铁做的车,不用马拉就能跑。有一种东西叫电,能让灯自己亮。”
  贞德看著他,像在听神话。
  “不用马拉的车?”
  “嗯。跑得很快。”
  贞德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还会来吗?”
  伊森想了想。
  “不知道。”
  贞德点点头。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伊森没有说话。
  贞德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继续抬头看星星。
  第二天一早,伊森要走。
  贞德送他到村口。早晨的雾还没散,田野灰濛濛的,远处有公鸡在叫。农妇的狗跑过来,摇著尾巴,又跑开了。
  伊森转过身,看著她。
  贞德站在晨雾里,穿著那身灰褐色的衣裙。头髮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很年轻,很乾净。和两天前那个从火刑架上下来的人,完全不一样。
  “保重。”
  贞德点点头。
  “你也是。”
  伊森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里面还有几十枚银幣,塞给她。
  贞德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有推辞。
  “够你过一阵子了,省著点花。”
  “好。”
  伊森想了想,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小东西。
  一块木牌。不是他用来召唤骑士的那块,是另一块。他在昨晚自己做的,只有巴掌大。他在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拿著。”
  贞德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
  “护身符。”
  贞德抬起头,看著他。
  贞德把那块木牌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晨雾一样淡。
  “谢谢你,伊森。”
  伊森点点头。
  “走了。”
  他转过身,沿著那条土路往前走。雾很浓,走了几步,身影就模糊了。
  贞德站在村口,看著那个方向。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木牌。
  风吹过来,带著露水的凉意。
  远处,公鸡又叫了一声。
  贞德把木牌收进怀里,转身往村里走去。
  她走进院子,农妇正在餵鸡。看见她回来,农妇问:
  “你弟弟走了?”
  “嗯。”
  “不回来住了?”
  贞德想了想。
  “他还有事。”
  农妇点点头,没再问。
  贞德走进那间小屋,在床边坐下。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握过剑,举过旗,绑过绳子。现在什么也没握,就这么放著。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
  农妇还在餵鸡。
  贞德站在她旁边,看著那些鸡啄食。
  “大姐,有什么活我能干的?”
  农妇转过头看她。
  “你想干活?”
  “嗯。不能白住。”
  农妇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
  “行,先把那堆柴劈了。”
  贞德走到柴堆旁边,拿起斧头。
  那斧头比她以前用过的剑轻多了。
  她劈了一根柴,又劈一根。
  太阳慢慢升高,雾散了。
  劈完柴,她又去挑水。挑完水,又去帮农妇收拾菜园。
  傍晚的时候,农妇端出晚饭,多给了她一块麵包。
  “今天干得不错。”农妇说。
  贞德接过来,咬了一口。
  麵包很香。
  她想起伊森说的话。
  “享受你接下来的人生。”
  她嚼著麵包,看著窗外。
  窗外是田野,是树木,是天边正在落下去的太阳。
  她十九岁。
  还能活很多年。
  伊森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村庄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田野和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跳出来。
  【可返回主世界】
  他选择了確认。
  光芒闪过。土路消失了。田野消失了。法国的天空消失了。
  伊森睁开眼,站在自己房间里。
  窗外是夜晚。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桌上摆著那几样东西——荆棘王冠,戒指,还有一小瓶圣水。
  墙上的钟指著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离开的时候是晚上。回来还是晚上。时间没过去多久。
  他听见楼下有声音。莉莉在笑,玛莎在说什么,电视开著,放的是什么喜剧片。
  一切都没变。
  伊森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召唤他的骑士,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贞德。
  不知道。
  但她活著。
  楼下,莉莉的笑声又响起来。
  伊森把木牌收进怀里,站起来,推开门。
  他走下楼梯,走进客厅。
  莉莉正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下来,挥了挥手。
  “哥!你刚才在楼上干嘛?叫你也不应。”
  “睡著了。”
  玛莎从厨房探出头。
  “饿不饿?还有汤。”
  “不饿。”
  伊森在莉莉旁边坐下,看著电视。
  屏幕里的人在笑,观眾也在笑。
  他靠在沙发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