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归乡
  “吃。”
  寧燁淡淡吐出一个字。
  魏裕依旧没有抬头。
  空洞的目光呆滯落在地面,嘴唇微微开合,继续机械重复。
  “哨兵……魏裕……归乡……地球……”
  仿佛看不见身旁的食物和水。
  对生存、对饱腹、对一切外物,都没有任何欲望。
  他活著,仿佛只为了那四句执念復读。
  寧燁没有催促。
  他站直身体,静静佇立在一旁。
  心底思绪万千。
  【他能无视s级诡域规则,无惧所有诡异杀机。】
  【也就是说,在这片副本里,他是绝对安全的。】
  【而我,需要通关这片诡域,根除现世隱患。】
  【与其四处冒险摸索未知杀机,不如在此停留观察。】
  【或许,从他身上,能找到这片无解诡域的真正秘密。】
  抱著这个念头。
  寧燁选择停留。
  一人,一寂影。
  在死寂荒芜的孤城废墟之中,静静相伴。
  这一待。
  就是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诡域之內无昼夜更替,永远是灰濛濛的暗沉天穹,永远是死寂冰冷的荒芜大地。
  三天时间,足以让普通觉醒者在高压诡域中彻底崩溃、疯魔、殞命。
  可这三天。
  整片【无主孤城】,彻底陷入绝对的平静。
  没有诡异靠近。
  没有规则触发。
  没有杀机降临。
  所有游荡在整片城区的高阶诡异、规则诡物。
  全部自发远离这片街区。
  以魏裕为中心,百米之內,成了整片致命诡域里,唯一的绝对安全区。
  寧燁就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断墙之下,靠墙而立,闭目凝神。
  时而调息恢復体力,时而感知四周诡气波动,时而默默观察魏裕的状態。
  他不再主动搭话。
  因为他清楚,搭话无用。
  魏裕的意识,只剩下残缺执念,无法交流,无法沟通。
  三天里。
  魏裕维持著同一个姿势,蜷缩在长椅角落。
  一动不动。
  不喝水,不吃食,不眨眼,不挪身。
  只有嘴唇机械开合,一遍遍循环著那四句词语。
  “哨兵。”
  “魏裕。”
  “归乡。”
  “地球。”
  循环往復,日夜不休。
  从未变过,从未断过。
  第一天。
  寧燁放的食物和水,静静摆在一旁,原封不动。
  第二天。
  压缩乾粮微微受潮软化,纯净水依旧满瓶。
  依旧未动分毫。
  第三天傍晚。
  寧燁再次睁眼,看向依旧麻木復读的魏裕,终是再次开口。
  “你不吃,会饿死。”
  他的声音清冷平淡,没有劝慰,没有怜悯。
  只是陈述一个最直白、最客观的事实。
  魏裕的眼皮,极其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这是三天以来,他除了开口復读之外,第一个细微动作。
  他依旧没有抬头,依旧没有看人。
  空洞死寂的眼眸,依旧无神黯淡。
  只是机械的復读声,停顿了短短一秒。
  隨后,继续响起。
  “哨兵……魏裕……归乡……地球……”
  寧燁静静看著他,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他无惧诡杀,无惧规则。】
  【却畏惧不了生老病死、飢饿枯竭。】
  【他超脱诡域,却脱不开肉身桎梏。】
  【到底是什么身份,造就了这样极致矛盾的状態?】
  “哨兵,是什么?”
  寧燁试著追问,声音平稳轻柔,不带任何侵略性。
  “是你的职位?代號?还是身份?”
  魏裕没有回应。
  依旧循环著那四句残缺执念。
  “你要归乡?”
  寧燁换了个问话方式,缓缓开口。
  “你的家,是地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魏裕死寂空洞的眼眸,终於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像死寂死湖,掠过一缕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重复的语速,微微放缓。
  沙哑乾涩的嗓音,多了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执拗。
  “归乡……地球……”
  他一遍遍重复这两个词。
  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执著。
  哪怕意识残缺,记忆消散,神智荒芜。
  归乡。
  回地球。
  这是他刻入灵魂本源、永不磨灭的唯一执念。
  寧燁看著他细微的变化,心底瞭然。
  【他记得地球。】
  【他执念归乡。】
  【他大概率,本就是地球之人。】
  【只是不知因何等上古变故、跨域灾变,流落此方诡域,被困无尽岁月。】
  “地球,早已灾变十年。”
  寧燁淡淡开口,如实诉说现世现状。
  “诡域入侵,大地沦陷,人间浩劫。”
  “你想归乡,如今的地球,早已不是太平盛世。”
  他不需要魏裕回应。
  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十年独行,他早已习惯自言自语。
  习惯对著死寂黑暗、对著无人荒野、对著未知存在,平静诉说心底所想。
  魏裕依旧没有抬头。
  只是嘴唇微微颤抖,反覆呢喃。
  “归乡……地球……”
  不管地球如何。
  不管世间浩劫。
  不管岁月荒芜。
  他只想回去。
  仅此而已。
  三天相处,寧燁彻底摸清了魏裕的所有状態。
  无害。
  无欲。
  无爭。
  无惧诡域。
  唯执念缠身。
  同时,他也彻底摸清了这片s级诡域的真正秘密。
  不是副本无解。
  不是规则无解。
  而是魏裕的存在,压制了整片副本的所有杀机。
  他是这片诡域的规则禁区。
  他在的地方。
  诡无效。
  法无效。
  杀无效。
  所有诡异、所有规则、所有杀机,尽数无效。
  “这就是往届小队全员覆灭的原因。”
  寧燁低声自语,理清了所有脉络。
  心底的疑惑,彻底通透。
  “你们入局,隨机落点不在这片安全区。”
  “没有他的规则庇护,直面整片孤城的绝杀机制。”
  “无解杀机之下,全员覆灭。”
  “我落点在此,恰逢身处他的庇护范围。”
  “所以三日以来,无灾无杀,无风无诡。”
  一切巧合,皆是宿命。
  魏裕听不懂他的话,也听不进任何解释。
  依旧蜷缩角落,日復一日,执念復读。
  “哨兵……魏裕……归乡……地球……”
  寧燁目光落在他破败单薄的身影上,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情绪。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的心早已被彻底冰封。
  剥离所有柔软,斩断所有私情,只剩冰冷理智与护世大义。
  他早已不会同情,不会心软,不会感慨。
  可看著眼前这具麻木苟活、执念不灭的活死人躯。
  他心底依旧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唏嘘。
  【被困此地无尽岁月。】
  【神智凋零,记忆消散,人性磨灭。】
  【只剩一句归乡执念,支撑残躯苟活。】
  【明明拥有超脱诡域的无上豁免。】
  【却困在一方孤城,永世不得归。】
  何其可悲。
  何其孤独。
  堪比他自己,十年独行,万人不解,孤身守世。
  一人守人间安稳,孤身背负万古骂名。
  一人困孤城诡域,执念不灭永世归乡。
  莫名的。
  两人的身影,在这一刻,隱隱重合。
  都是孤独之人。
  都是无解之人。
  都是背负执念,永世独行。
  “你不吃,会饿死。”
  寧燁再次重复这句话,语气依旧冰冷平静。
  “你无惧诡异,却熬不过肉身枯竭。”
  “你的执念是归乡。”
  “死了,就永远归不了乡。”
  这番话,没有多余修饰。
  句句直白,句句戳中根本。
  终於。
  在沉默数秒之后。
  魏裕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微微抬起。
  这是三天以来,他第一次抬头。
  脏乱的髮丝滑落,露出整张苍白死寂的脸庞。
  空洞无神的双眼,直直看向寧燁。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没有神采。
  却第一次,真正看向了一个活人。
  他沙哑的喉咙微微蠕动。
  停顿许久。
  在寧燁平静的注视下。
  艰难、缓慢的吐出两个字。
  “……帮助?”
  字不成句,音不成调。
  破碎乾涩,微弱至极。
  却是他三天以来,第一次说出执念之外的词语。
  寧燁眼底微凝。
  【他有意识残留。】
  【不是彻底死寂。】
  【只是意识被禁錮、被封印、被消磨。】
  【仅剩一丝本能,能辨善恶,能知帮扶。】
  “我给你食物。”
  寧燁点头,声音清冷平稳。
  “活下去,才有归乡的可能。”
  魏裕空洞的眼眸微微颤动。
  视线缓缓偏移,落在身旁那包干粮和水上。
  他依旧没有太多情绪。
  没有感激,没有动容,没有欣喜。
  只是僵硬伸出枯瘦、布满薄茧的手。
  指尖乾枯,苍白无力。
  缓缓拿起那瓶纯净水。
  拧开瓶盖。
  极其缓慢的,抿了一小口。
  一滴水,润入乾裂到出血的喉咙。
  他没有多喝。
  一口即止。
  隨后放下水瓶,拿起压缩乾粮,轻轻掰下一小块。
  缓慢咀嚼,缓慢吞咽。
  动作机械、僵硬、生疏。
  像是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吃过任何食物。
  吃完一小块,便不再动了。
  多余的食物,依旧静静放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
  他再次低头,缩回角落。
  头颅微垂,重回麻木死寂的状態。
  嘴唇开合,继续循环那句永恆的执念。
  “哨兵……魏裕……归乡……地球……”
  寧燁静静看著他,心底彻底平静。
  三天观察,足够了。
  “我要通关这片诡域。”
  寧燁淡淡开口,对著魏裕,也对著自己自语。
  “我要根除这里的杀机,杜绝现世灾变。”
  “你留在此地,无人能伤你。”
  “这片孤城,是你的牢笼,也是你的庇护所。”
  “我破局之后,诡域崩塌。”
  “能不能归乡,看你自身造化。”
  他不会许诺。
  不会虚假安慰。
  不会隨口承诺帮人归乡。
  十年理智,让他只讲事实,不画大饼。
  能帮,则帮。
  不能帮,绝不虚妄。
  魏裕听著,无动於衷。
  依旧重复著那四句执念。
  可寧燁知道。
  刚刚那一口水、一口粮。
  是这无尽死寂岁月里,唯一的温暖。
  是这无解孤城里,唯一的交集。
  他与他。
  两个孤独到极致的人。
  在一片必死无解的s级诡域之中。
  短暂相伴三日。
  无言,无交,无牵,无绊。
  却在彼此荒芜的世界里,留下了一丝微弱的痕跡。
  寧燁缓缓转身。
  漆黑淡漠的眼眸,重新望向整片死寂荒芜的孤城深处。
  周身气息骤然凛冽,战意微微升腾。
  三日休整,三日观察。
  他已经彻底摸透这片诡域的所有规则、所有杀机、所有布局。
  如今的整片【无主孤城】。
  除了魏裕所在的这片安全区。
  其余所有区域,皆为绝杀死地。
  而真正的诡域核心,藏在孤城最深处的崩塌主城之下。
  “我该破局了。”
  寧燁低声呢喃。
  心底念头坚定无比。
  为人间安稳,为苍生存续。
  无解诡域,他亦要一剑破之。
  身后。
  风吹废墟,尘土微扬。
  那个名叫魏裕的男人,依旧蜷缩在长椅角落。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永恆呢喃著那句跨越无尽岁月的执念。
  “哨兵。”
  “魏裕。”
  “归乡。”
  “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