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第220章
  这份情,我老李记心里了。”
  “说这些见外了。”
  贾冬铭笑声爽朗,“咱们虽不是血亲,可交情摆在这儿。
  我哪能看著別人给你下套,还装看不见?”
  这话让李怀德心头一热。
  他和贾冬铭往来,原本多少存著些相互利用的心思——贾冬铭手握保卫科的实权,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
  可没想到,真到了难关,竟是这个人主动伸手拉了他一把。
  “贾处长,”
  李怀德声音沉了沉,“多余的话我不说了。
  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贾冬铭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提醒:“李厂长,陈卫忠闹这一出,我看他是盯上后勤这块肥肉了。
  想借这事往里头塞自己的人呢。”
  李怀德眼神冷了下来:“你说得对。
  他手里铭铭攥著八千斤肉,偏要藏著掖著,借著发年货的名头突然发难。
  这是想把我推到全厂工人的对立面,削我的根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有你这个朋友。
  有你在,他的算盘打不响了。”
  贾冬铭在电话那头笑了:“我这儿有条路子,各种物资都能弄到。
  往后陈卫忠再拿这种事儿卡你,隨时找我。”
  李怀德瞳孔微微一缩:“当真?什么物资都行?”
  “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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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冬铭答得篤定。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阴影越拉越长。
  李怀德掛上电话,在逐渐降临的暮色里静静站了片刻。
  桌上那盏旧檯灯被他按亮,昏黄的光晕洒开,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锋芒。
  贾冬铭察觉李怀德话音里的错愕,嘴角一扬:“李厂长,咱们打交道也有半年多了,您瞧我像是信口开河的人么?”
  李怀德略一回想平素对贾冬铭的印象,当即信了八九分,连忙探身追问:“贾处长,您那条路子……能不能搞来洋货?”
  “您想要什么?”
  贾冬铭不紧不慢地反问。
  李怀德脑中闪过岳父的嗜好,脱口而出:“西洋的红酒和雪茄,有门路吗?”
  一听这两样,贾冬铭便猜到了用途,笑道:“量若不多,倒能想想办法。
  不过李厂长,这些冬西可不比寻常货色,价钱上……”
  “价钱好说!”
  李怀德眼睛一亮,“能弄到一盒雪茄、两瓶红酒么?”
  “您急用?”
  贾冬铭沉吟道,“具体价码我得先问问朋友。
  什么时候要?”
  李怀德原本还盘算著另寻门路,没成想眼前就有现成的渠道,心头一松:“自然是越快越好。”
  见他这般急切,贾冬铭会意一笑:“成,我稍后就去通个电话。
  若是顺利,说不定今晚送猪肉时能一併捎来。”
  夜色渐浓。
  九点钟,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拐进鼓楼冬大路一处僻静院落。
  他从隨身的储物空间里调出五千八百斤猪肉,又取出两瓶深红琥珀色的葡萄酒与一盒未拆封的雪茄。
  清点无误后,他抬腕看了眼錶盘,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路口的风带著初秋的凉意。
  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终於扫来几道晃动的车灯光柱。
  三辆卡车在夜色中缓缓驶近。
  贾冬铭走到路沿边,朝为首那辆车挥了挥手。
  副驾驶座上的李怀德借著灯光认出人影,急忙拍拍驾驶员的胳膊:“老姚,慢点开,贾处长在前头等著呢。”
  卡车停稳。
  贾冬铭迎上前,开门见山道:“李厂长,这回统共五千八百斤。
  五千斤是轧钢厂的,剩下八百斤归我们保卫科。
  得劳烦各位帮著运回厂里。”
  李怀德一听数目,喜色霎时漫上眉梢:“您放心!一到厂子,我亲自盯著先把保卫科那份送进库房!”
  “猪肉就在院里。”
  贾冬铭侧身引路,“您要的红酒和雪茄,朋友也捎来了。”
  “当真?”
  李怀德又惊又喜,“一共多少?我这就……”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动作却忽然僵住——傍晚换衣裳时竟忘了带钱夹。
  脸上顿时浮起窘色:“贾处长,您看我这记性……”
  贾冬铭摆摆手,浑不在意:“不妨事。
  铭日结算猪肉款时一併给我就成。”
  说罢推开院门。
  昏黄的灯光下,成堆的猪肉泛著湿润的油光,垒得几乎齐腰高。
  李怀德望著眼前小山似的肉垛,心头一阵滚热,转头朝身后喊道:“老姚!还愣著做什么?叫弟兄们搬货!”
  姚队长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连声应著跑向门外张罗。
  十余人忙活了半个多时辰,终於將全部猪肉抬上卡车。
  夜幕四合,贾冬铭立在院门外目送卡车尾灯的光晕渐次隱入巷弄深处,这才转身掩住院门。
  廊下的那盏灯被他抬手按灭,黑暗如水般漫过青砖地面。
  他推著自行车走出胡同,车链子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朝著锣鼓巷的方向缓缓骑去。
  晨光爬过窗欞时,陈卫忠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
  办事员小宋探进半个身子,见厂长已端坐在办公桌后,便紧走几步凑到桌前,声音里压著某种亟待分享的惊异:“厂长,李副厂长那边……昨夜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拉回来五千斤猪肉!我特地去仓库瞧了,膘肥肉厚,都是三四百斤的壮猪,那白花花的肥膘,瞧著足有小半尺!”
  陈卫忠握著钢笔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小宋脸上:“五千斤?昨晚?你看真切了?”
  “千真万確!”
  小宋用力点头,仿佛要加重话里的分量,“整整齐齐码在库房北墙根,膘色油亮,绝不是寻常路子能弄来的货。”
  钢笔被轻轻搁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陈卫忠靠进椅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像是阴云悄然覆上了窗外的天光。
  他原已铺排妥当的那步棋——往后勤处安插人手的筹划,竟被这批凭空而降的猪肉无声无息地搅散了。
  一种精心编织的网被外力骤然扯破的慍怒,混著几分不甘,在他胸腔里暗暗翻涌。
  “来源呢?”
  他问,声音平静,却透著紧绷,“李怀德从哪儿搞来这么一大批肉?”
  小宋摇了摇头:“这倒没打听到。
  只是……听说保卫科那边也分到了几百斤,像是同一批货。”
  陈卫忠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朝小宋摆了摆手。
  待那扇门重新合拢,他才伸手握住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摇柄。
  转动的齿轮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接保卫科二大队。”
  他对著话筒说。
  线路很快接通,郭华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著公事公办的利落。
  陈卫忠脸上立刻浮起惯常那种温和的笑纹:“老郭啊,听说你们科里也添了些年货?几百斤猪肉?”
  “是,厂长。
  除了厂里统一配发的,贾处长说额外给同志们再分一份,算是年节的心意。”
  “哦?”
  陈卫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肉是什么时候到的?哪来的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郭华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斟酌:“具体来源我也不清楚。
  只晓得是昨晚入库的。”
  陈卫忠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凝实。
  他敛起笑意,语气沉缓下来:“老郭,你私下设法探听探听,这批肉究竟是谁经的手。
  有了信儿,直接告诉我。”
  郭华似乎愣了一下:“厂长,这猪肉……是有什么不妥?”
  “你先去问。”
  陈卫忠没有解释,只留下这句简短的话,便掛断了听筒。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窗台,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铭亮的菱形。
  贾冬铭正伏案写著什么,桌上那部电话突然震响起来,铃声急促而绵长。
  他摘了笔,拿起听筒:“喂,我是贾冬铭。”
  听筒里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鬆弛而透著完成一桩大事后的轻鬆:“贾处长,猪肉的款子,財务处那边已经全部结清了。”
  李怀德將那笔钱揣进兜里时,门外的走廊恰好传来下班的铃声。
  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將渐暗的天光滤得朦朧。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保卫科的门虚掩著,贾冬铭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对著门,望著墙上张贴的安全生產条例,听见响动才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李怀德会意,没有多话,將一个不算厚实的信封递了过去。
  贾冬铭接过去,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便稳妥地收进了內侧口袋。
  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仿佛只是交接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他下午去了三车间。”
  贾冬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和几个老师傅聊了挺久,出来的时候,脸上倒是带著笑。”
  李怀德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难为他还能笑出来。”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不过,能笑著把钉子一颗颗敲进去,总比黑著脸砸锤子更让人放心不下,你说是不是?”
  贾冬铭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李怀德脸上,像是掂量著什么。”他刚来那会儿,也是这么笑著,不出两个月,仓库和运输队就都换上了新面孔。”
  他停了停,“生气?那太便宜对手了。
  让人放鬆警惕,觉得他不过如此,这才是他的路数。”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李怀德心里那层隱约的侥倖。
  他想起白天陈卫忠在大会上那副阴沉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当时只觉得痛快,此刻却品出了一点別的滋味。
  那表现,是否太过恰到好处,太像一个计谋受挫后理应流露的愤懣了?他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是我小瞧人了。”
  “不是小瞧,”
  贾冬铭纠正道,语气平淡却有力,“是戏台子还没拆,他乐意演,我们不妨先看著。”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前一后离开了保卫科。
  轧钢厂大门外,晚风已经带上了寒意。
  李怀德裹紧大衣,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心里那点因猪肉而来的得意,此刻已被一种更清醒的审慎所取代。
  与此同时,纺织厂下班的人流正涌出大门。
  於莉小心地推著自行车,避开身旁匆匆走过的工友。
  隆起的冬衣下,腹部的弧度已经难以掩饰。
  她正要拐向回家的岔路,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姐!”
  於莉转过头,看见妹妹於海棠站在路灯下,脸上写满了惊愕。
  她拍了拍车座,对身旁的同伴示意先走,然后推车走过去。
  “你怎么跑来了?”
  於莉问,语气里带著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