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你除了做实验就不能想点別的吗
  周日。
  难得的,顾昭昭手头没有要跑的现场,没有要写的报告,没有要打的电话。
  碳纤维中试线的施工改造预算明细已经由江屹连夜送回基地,张怀国那边的批件正在走流程。
  兰化的波纹填料搭了军列,预计后天到京。
  精馏塔改造方案要等设备参数全部到齐才能定稿。
  卡在这儿了。
  苏嵐早饭时格外高兴,多蒸了一屉花卷,煮了小米粥,还拍了个黄瓜。
  “今天哪儿也別去,在家歇一天。”
  顾昭昭刚应了一声,院门就被拍得咣咣响。
  “昭昭——昭昭!在家吗!”
  沈青青的大嗓门从门缝里钻进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顾晴去开的门。
  沈青青风一样衝进院子,脸蛋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马尾辫一甩一甩。
  “昭昭!新华书店今天到了一批新参考书,数理化自学丛书!我妈说这套现在可抢手了,去晚了就没了!”
  “走走走,骑车去!”
  顾昭昭看了她一眼。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两个馒头一碗豆浆。走不走?”
  “……走。”
  苏嵐在厨房里探出头,朝沈青青招了招手:“青青,吃花卷不?刚蒸的。”
  “谢谢舅妈,我吃过了!”
  沈青青冲苏嵐甜甜一笑,隨即揪住顾昭昭的袖子往外拽。
  “快快快,骑车去!”
  顾昭昭推出自己那辆蓝色单车,翻身上车。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拐出巷口,匯进了马路上的车流里。
  沈青青骑在前头,嘴就没停过。
  “昭昭,你知道吗,咱班李红梅暑假谈对象了!”
  “嗯。”
  “跟隔壁厂子弟学校的,那男的留了个大背头,被他妈薅著耳朵拽回去了。”
  “嗯。”
  “还有还有,王建军他爸不干厂里了,跑南方倒腾电子表去了。他妈在家哭了三天,说丟人现眼。”
  “电子表利润不错。”
  顾昭昭难得接了一句。
  沈青青猛地扭头:“你还懂这个?”
  “看路。”
  沈青青赶紧转回去,差点蹭上路边一棵电线桿。
  她稳住车把,接著叭叭。
  “对了,甲班那个李晓曼,就之前老跟陆安安混一块儿的。听说暑假跟人去了趟津门,回来吹牛说吃了狗不理包子。”
  “结果张晓芳问她哪家店吃的,她愣说不上来。八成是火车站外头隨便买的。”
  “……”
  “昭昭,你说好笑不好笑?”
  “不好笑。”
  “你无聊死了!”
  两辆自行车拐了个弯,穿进一条窄胡同。
  两边是灰砖墙,墙头爬著丝瓜藤,叶子耷拉著,晒蔫了。
  有户人家的收音机正放著刘兰芳的评书,隔著窗户都能听见,说到紧要处,里头还有人跟著叫好。
  “昭昭。”
  沈青青忽然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些。
  “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特傻?”
  “具体指哪方面。”
  “……你这回答更气人。”
  沈青青嘖了一声,使劲蹬了两下车。
  “我是说,我以前觉得考试嘛,过得去就行了。及格万岁。反正我爸我妈也没指望我考大学。”
  “但是——”
  她顿了顿。
  “跟你待了这些天,看你做题、看你算东西、看你写那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公式……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应该认真点?”
  顾昭昭没说话。
  沈青青自顾自往下说:“我不是说我要当科学家。那不现实,我脑子不够使。但是……起码別那么差劲吧?”
  “你不差。”
  “啊?”
  “你基础不差,数学方面思路是通的,缺的是方法和练习量。”
  沈青青猛地捏闸,回头瞪大了眼。
  “你……你刚夸我了?”
  “陈述事实,骑车。”
  沈青青嘿嘿一笑,使劲蹬了起来。
  新华书店在西单大街上,门脸不大,两扇玻璃门擦得挺亮。
  门口立著块小黑板,粉笔字写著“新到:数理化自学丛书,售完即止”。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学生模样的,也有上了岁数的,一个个伸著脖子往里瞅。
  沈青青把自行车锁好,拉著顾昭昭挤进去。
  书店里头不大,四面墙全是木头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柜檯后面的售货员是个戴花镜的大姐,正忙著收钱递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空气里全是旧纸和油墨的味道。
  沈青青轻车熟路地钻到理科区,踮著脚扒拉书架。
  “找到了找到了!数学、物理、化学,三本全有!”
  她抱著三本厚书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郑重得不太像她。
  “昭昭。”
  “嗯。”
  “我跟你说个事。”
  她深吸一口气。
  “开学后高二摸底考试,我要考进年级前五十。”
  顾昭昭抬眼看她。
  沈青青目光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著。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这目標对你来说不值一提——”
  “没觉得。”
  “——但是对我来说很难的!我现在年级二百八十多名,前五十意味著我得往前冲两百三十名。一个暑假。”
  “七周。”
  顾昭昭说。
  “对,就七周!所以我做了个计划。”
  沈青青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啪地展开,摊在柜檯边的空档上。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暑假学习时间安排表”——標题用红笔描了两遍。
  下面按周排列,每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时间块。
  数学、物理、化学、语文、英语、政治,顏色不同,还画了箭头和星號。
  顾昭昭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看你看,怎么样?我花了两个晚上排的。”
  沈青青搓著手,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
  顾昭昭拿起柜檯上的铅笔,在纸上点了三个地方。
  “第一,你把数学安排在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这个时段脑子最犯困,不適合啃硬骨头,换到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哦……”
  “第二,你每天安排了五个科目轮换,中间没有復盘时间。学完不復盘等於没学。每两个科目之间加三十分钟回顾,当天重点內容睡前再过一遍。”
  “好好好。”
  沈青青赶紧掏笔记。
  “第三。”
  顾昭昭指著周日那一栏。
  周日同样排得密不透风,从早到晚全是学习。
  “周日下午留出三个小时。”
  沈青青愣了。
  “干嘛?”
  “休息。连轴转超过六天不歇,第二周脑子就转不动了。”
  沈青青瞪著她。
  “你让我……休息?”
  “嗯。”
  沈青青的嘴瘪了瘪。
  她低下头盯著那张被改了三处的时间表,鼻子突然酸了。
  “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沈青青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觉得……这张表我拿给我爸看的时候,他说你能坚持三天我就服了。我妈说別难为自己了。”
  “就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就你认认真真帮我改。”
  顾昭昭看了她两秒。
  “改得不好可以再调。”
  “够了够了!”
  沈青青使劲嗯了一声,把时间表小心折好揣回兜里,用手掌紧紧按了按。
  “就按你改的来!”
  她抱著三本参考书去柜檯结了帐。
  一块二一本,三本三块六,她数了半天零钱,毛票和钢鏰儿摊了一柜檯。
  售货员大姐花镜往下一推,看了她一眼,没催,慢慢数完收起来了。
  出了书店,日头已经掛正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两人推著自行车沿街走。
  沈青青怀里抱著三本书,边走边翻。
  “昭昭,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做实验。”
  沈青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个?”
  “嗯。”
  “你除了做实验就不能想点別的吗?”
  沈青青停住,转过身,瞪著她。
  “好不容易放暑假!別人都逛公园、看电影、去北海划船——你就做实验?”
  “实验有时间节点。”
  “你的人生也有时间节点!”
  沈青青急了,声调拔高。
  “你才十七岁!十七岁的暑假只有一次!”
  路边下棋的老大爷抬头看了她俩一眼。
  顾昭昭低头看著自行车把上被晒得发烫的铁把手,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帮你补课。”
  沈青青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七周,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数学和物理我来,化学让温彻教。他讲课虽然囉嗦,但基础知识覆盖面比我全。”
  沈青青站在原地。
  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你……你早就想好了?”
  “你的计划表安排太密,光靠自己闷头学效率不够。有人带著过重点难点,进步会快得多。”
  沈青青盯著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先把书塞进自行车后座的铁架里,紧接著一步衝上去,张开胳膊,用力抱住了顾昭昭。
  “誒——”
  “別动!”
  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著。
  远处传来冰棍车叮叮噹噹的铃鐺声。
  沈青青鬆开手,退后一步。
  眼圈还红著,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顾昭昭。”
  “嗯。”
  “我一定考进前五十。”
  “好。”
  “不是敷衍的那种好!”
  “……好。”
  沈青青终於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
  “昭昭快跟上!回去路上给你买根冰棍!五分钱的小豆冰棍,我请客!”
  顾昭昭跨上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巷子里的收音机换了台,正播一首歌。
  沈青青骑著骑著,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
  “昭昭,等我考进前五十,你请我吃北海仿膳的豌豆黄!”
  “成绩出来再说。”
  “说好了啊!——不许赖帐!”
  她的声音在胡同里撞来撞去,惊飞了墙头上晒太阳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