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这不是心虚嘛!
  襄阳的冬天来得急,北风卷著枯叶,刮在脸上跟刀片子似的。
  转眼便是一月。
  江边的芦苇盪早已枯黄一片,陈砚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打,立在寒风里,身形虽小,却像根钉子般扎在地上。
  吸气,沉肩,坠肘。
  这一月来,那套枯燥的“混天功”他打了不下千遍,起初是把自己练得像条死狗,后来慢慢觉得身子骨热乎了,再后来,那种热乎劲儿开始往骨髓里钻。
  而就在刚刚,他的丹田涌起一股暖流。
  不像上次那种稍纵即逝的幻觉,这次的感觉实实在在。
  就像是有只温热的气流,紧接著,一股细若游丝的热流,缓缓在体內流淌。
  陈砚舟心中一惊,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没敢停下动作,反而顺著那股劲儿,把拳架子拉得更开。
  任由那股气流经脉里流淌。
  所过之处,原本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肌肉瞬间酥麻,像是泡进了温水里,暖洋洋的舒坦劲儿直衝天灵盖。
  一套拳下来,那股微弱气流也也已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虽然只是最浅显的小周天,但这股气流终於回到了丹田,盘踞在那里,不再消散。
  陈砚舟收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这就是內力?”
  他握了握拳,心中欣喜,
  下一秒,他朝著一旁的柳树轰出一拳。
  “砰!”
  一声闷响,枯柳剧烈晃动,簌簌落下几根枯枝,拳锋接触树皮的地方,炸开一团木屑,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陈砚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果然是天才,虽然这天才稍微迟钝了一个月,但好歹是练出来了,有了这丝內力打底,以后再练什么高深武功,那就是水到渠成。
  心情大好,连这刺骨的寒风吹在身上都觉得像是春风拂面。
  陈砚舟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背著手往回溜达。
  刚转过河湾,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原本那片破破烂烂、风一吹就倒的窝棚区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木屋。
  虽然用的不是什么名贵木料,大多是山上砍来的松木和杉木,但胜在结实、宽敞。
  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窗户上糊著新纸。
  最中间那座议事堂更是气派,居然还铺了青砖,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上面写著斗大的“丐”字,透著股子扬眉吐气的喜庆劲儿。
  这一月,“丐帮物流”那是彻底火了。
  襄阳城里的商户起初还持观望態度,直到第一批货物由丐帮弟子接力,仅仅用了鏢局一半的时间、一半的价格,安然无恙地送到了临安,整个襄阳商界都炸了锅。
  现在,议事堂的门槛都快被那些掌柜的踏破了。
  陈砚舟穿过忙碌的人群。
  路过的丐帮弟子,一个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马甲,精神抖擞,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这就是钱的力量,也是规矩的力量。
  陈砚舟点头致意,径直往议事堂走去。
  此时,议事堂內。
  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鲁有脚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
  底下站著黎生和余兆兴两位八袋弟子,两人手里都捧著厚厚的帐本,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还要精彩。
  “鲁长老,这是上个月的帐目。”
  黎生声音都在抖,激动的,“除去给各地分舵兄弟的脚钱,除去修缮房屋、置办衣物、购买粮油的开销,咱们襄阳总舵,净入库银……三千八百两!”
  “多少?!”
  鲁有脚手一抖,紫砂壶差点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三千八百两!”余兆兴接茬,嗓门大得震耳朵,“这还不算那些商户送来的布匹、腊肉、陈酒。鲁长老,咱们发了!咱们真的发了!这一个月赚的,顶咱们以前要十年饭!”
  鲁有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仰天长啸的衝动。
  他想过会赚,但没想过这么赚。
  这哪是运货啊,这简直是在地上捡钱。
  “淡定,淡定。”鲁有脚放下茶壶,捋了捋鬍子,努力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这才刚开始,以后日子还长著呢。砚舟说了,这叫……叫什么『规模效应』。等咱们把摊子铺到全国,那银子……”
  话没说完,鲁有脚耳朵突然动了动。
  作为丐帮长老,他的听力自是一绝。
  鲁有脚眼神一凛,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敢来丐帮总舵听墙角?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只见那扇半开的窗欞外,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那张老脸满是油腻,鬍子上还沾著点酱汁,正衝著他挤眉弄眼,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帮主?!
  鲁有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刚要喊出声,被洪七公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洪七公指了指屋里的黎生和余兆兴,又指了指门外,摆了摆手。
  鲁有脚秒懂。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黎生和余兆兴二人,说道:“行了,帐目我都知道了。你们做得不错,先下去吧,让兄弟们加把劲。晚点再来跟我细说。”
  黎生和余兆兴正匯报在兴头上,被这一打断,有点懵。
  但这毕竟是长老的命令。
  “是,属下告退。”
  两人虽然满腹狐疑,但也只能收起帐本,抱拳行礼,退出了议事堂,顺手还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
  鲁有脚这才一溜烟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帮主!您这是唱哪出啊?”
  洪七公手脚麻利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他先是像做贼一样四处张望了一圈,確定没人,这才鬆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往太师椅上一瘫。
  “我说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
  洪七公指著这焕然一新的议事堂,嘖嘖称奇,“刚才我在外头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敢认!还以为走错地儿,闯进哪个员外的私宅了。这青砖,这木料,咱们丐帮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这不多亏了砚舟那孩子嘛。”
  鲁有脚给洪七公倒了杯茶,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您是不知道,这一个多月,砚舟带著咱们搞什么『物流』,那是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咱们丐帮弟子走出去,腰杆子都比以前直三分!”
  “物流?”洪七公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对这些经营之道向来不感兴趣,只要徒子徒孙有饭吃就行。
  他端起茶杯牛饮一口,舒服地嘆了口气。
  “那小子確实有点鬼才,老叫花子没看走眼。”
  “那是,那是。”鲁有脚凑过去,“帮主,您这次回来,是不是给砚舟带回了什么绝世內功心法?那小子天天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噗——”
  洪七公刚喝进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喷了鲁有脚一脸。
  “咳咳咳……”
  洪七公一阵剧烈咳嗽,老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定,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鲁有脚。
  “那个……心法嘛……”
  鲁有脚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心里咯噔一下:“帮主,您该不会是……忘了吧?”
  洪七公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一脸尷尬。
  “也不能说是忘了……就是吧,路过临安的时候,那醉花楼新出了一种『十里香』,老叫花子我就进去尝了一口。这一尝不要紧……一喝就喝了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去皇宫找秘籍这茬给……给那啥了。”
  洪七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鲁有脚无语凝噎。
  堂堂五绝之一,居然为了贪杯把徒弟的大事给忘了。这要是让陈砚舟知道,那小子那张嘴还不把这老头子损得钻地缝?
  “帮主,那您现在回来是……”
  “我这不是心虚嘛!”
  洪七公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道,“其实我前两天就到襄阳了。但我一想,两手空空回来见徒弟,这张老脸往哪搁?我就一直在城外破庙里躲著,没敢露面。”
  鲁有脚哭笑不得:“那您一直躲著也不是个事儿啊。砚舟那孩子精著呢。”
  洪七公嘆了口气,讲道,“我能不知道?”
  “算了,这两天我自个在外头琢磨一下。”
  鲁有脚也不好拆穿,只能点头附和:“是是是,帮主自创的神功,那肯定比皇宫里的强百倍。”
  “那是自然!”洪七公借坡下驴,隨即话锋一转,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討好的笑容,“那个……有脚啊,刚才听你们说赚了不少银子?”
  “是赚了不少。”
  “那给我也拿点。”洪七公理直气壮地伸出手,“这几天躲在外面,身上那点铜板早就换酒喝了,连只烧鸡都买不起。赶紧的,给我支个几百两,我去买点好酒好肉。”
  鲁有脚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旁,拿出一叠银票。
  “砚舟说了,您是帮主,也是咱们这买卖的最大的靠山,有分红的。这些您先拿著花。”
  洪七公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抢过银票,在那手指头上沾了点唾沫,数得哗哗响。
  “嘿!这小子,还真孝顺!没白疼他!”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鲁爷爷!鲁爷爷你在吗?”
  陈砚舟的声音透著股兴奋劲儿,由远及近,“我练出来了!真的练出来了!我有內力了!”
  这声音落在洪七公耳朵里,简直跟催命符一样。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银票差点掉地上。
  “坏了!这小祖宗来了!”
  洪七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慌慌张张地把银票往怀里一揣,左右看了看,就要往窗户那边窜。
  “帮主,您跑什么啊?砚舟练出內力了,这是好事啊!”鲁有脚不解。
  “好个屁!”
  洪七公急得直跺脚,“他练出內力了,肯定更想要心法了!我现在拿什么给他?拿空气吗?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溜,等我把那劳什子心法编出来再见他!”
  说著,他一只脚已经跨上了窗台。
  “老鲁!千万別说我回来过!要是露了馅,我让你有脚变没脚!”
  “哎……”
  鲁有脚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觉得眼前一花。
  窗台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扇窗户还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下一秒,议事堂的大门被推开。
  陈砚舟兴冲冲地跑进来,满脸通红,额头上还掛著汗珠。
  “鲁爷爷!我今儿个早上……”
  陈砚舟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狐疑地在空气中嗅了嗅。
  “这屋里怎么有股子酒味儿?还是那种陈年的花雕味儿?”
  陈砚舟目光扫过桌上那只还在冒著热气的茶杯。
  他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窗户,以及窗台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泥脚印。
  陈砚舟眯起眼睛,看著一脸不自然的鲁有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鲁爷爷,刚才……是不是有只老耗子来过?”
  鲁有脚心里发苦,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精,这让他怎么演?
  他乾咳一声,眼神游离:“哪……哪有什么老耗子。是你闻错了吧?我刚才……刚才自己喝了点酒暖身子。”
  “哦?”
  陈砚舟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泥印,还是湿的。
  “您这喝酒还要爬窗户喝?这雅兴倒是別致。”
  陈砚舟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著鲁有脚,笑得像只小狐狸。
  “行了,別装了。那老头是不是回来了?是不是又没带心法回来,怕我骂他,所以拿著钱跑路了?”
  鲁有脚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小子,是在帮主身上装了眼睛吗?怎么猜得一点不差?
  “咳……那个,砚舟啊,帮主他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个屁。”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刚才洪七公坐过的椅子上,感受著上面残留的余温。
  “这老小子肯定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