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王子的抉择
  王宫书房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亚歷山德罗斯·季米特里奥普洛斯將一份文件袋,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康斯坦丁的书桌上。
  几乎就在斯塔夫罗斯跪倒在宫门外的那一刻,情报总局的最终调查报告,也送到了王储的面前。
  康斯坦丁打开文件袋。
  里面没有冗长的文字分析,只有一页页冰冷的证据。
  古纳里斯在瑞士银行的秘密帐户流水,每一笔进帐,都与他在色萨利批准的某项“特殊”土地交易时间吻合。
  十几份来自不同农民的证人证言,详尽地记录了被索贿的经过。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名特工送来的特殊附件。
  一个由尼古拉斯·季米特里奥斯实验室最新研製的小型录音装置,记录下了一段清晰的对话。
  那是古纳里斯与一位旧地主管家的密谈。
  “……只要您把城南那块地划给我侄子,这个数,就是您的。”
  “太少了。那块地,至少值这个价。”
  “大人,您胃口太大了……”
  “哼,嫌大?有的是人愿意出这个价钱。我的权力,是王储殿下给的,但怎么用这个权力,是我自己说了算。”
  康斯坦丁听完录音,面无表情地將其关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暉,將远处的卫城染成一片金色,庄严而神圣。
  “让他进来。”康斯坦丁的声音很平静。
  几分钟后,斯塔夫罗斯被带了进来。这位瘸腿硬汉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日的刚毅,只剩下深深的憔悴与痛苦。他一见到康斯坦丁,那压抑了一路的堤坝,瞬间崩溃。
  他再次跪倒在地,这个在战场上断了腿都没哼一声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
  “殿下!我对不起您!是我瞎了眼!是我引狼入室!”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沙哑却坚定,“殿下,我今天来,不是为他求情,也不是为自己赎罪。我只求您一件事——用最严酷的法律,公开地,杀了他!让所有人看看,背叛人民的下场!这块毒疮,必须连根挖掉,否则,我们建立的一切,都將化为乌有!”
  他没有为古纳里斯求情,更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用头,一下一下地,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您杀了我吧!用我的命,给那些被欺负的农民一个交代!但求您,一定要严惩这个败类!一定!这个口子不能开啊!开了,我们……我们就全完了!”
  亚歷山德罗斯上前一步,想要扶起他。康斯坦丁抬手制止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斯塔夫罗斯,任由他发泄著那份被背叛的痛苦和对未来的恐惧。
  许久,斯塔夫罗斯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康斯坦丁走下台阶,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斯塔夫罗斯,你没有罪。”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发现毒疮的人,不是罪人。有罪的,是那个让身体生出毒疮的,腐烂的根源。”
  “回去吧,好好休息。工会需要你,人民需要你。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给全希腊一个交代。”
  斯塔夫罗斯失魂落魄地走了。
  书房內,重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康斯坦丁回到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那份报告。
  处决一个古纳里斯,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是,古纳里斯不是一只普通的蚂蚁。
  他是自己亲手树立的“平民榜样”,是新阶级崛起的旗帜,是《每日电讯报》上最耀眼的新星。
  公开处决他,无异於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会让所有追隨他的改革派官员感到心寒吗?
  这会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旧贵族们,在背后嘲笑他“无人可用”,只能从泥腿子中提拔一些靠不住的蠢货吗?
  这会成为国外那些不希望希腊崛起的势力,攻击新政“外表光鲜,內里腐烂”的绝佳藉口吗?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秘密处决,然后对外宣布他因病暴毙。这样,既能除掉毒瘤,又能保全新政的顏面。
  这是一个政治上最“稳妥”的选择。
  就在这时,王储妃索菲婭端著一杯咖啡,轻步走了进来。她看到了桌上的报告,看到了丈夫紧锁的眉头。
  她將咖啡放在桌上,没有说任何劝慰的话,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康尼,如果一个苹果烂了,你是选择立刻把它挖出来扔掉,好让整筐苹果保持新鲜?还是选择把它藏在最下面,假装看不见,然后任由它的腐烂,蔓延到每一个健康的苹果,直到毁掉所有?”
  索菲婭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康斯坦丁脑中的迷雾。
  是啊。
  维护一个虚假的、完美的表象,所带来的危害,远比公开承认错误,並用雷霆手段去纠正它,要大上千百倍。
  一个新生的政权,最宝贵的財富,不是完美无瑕的名声,而是不容玷污的纯洁性,和绝对的、深入人心的公正。
  任何一丝对腐败的妥协和遮掩,都会成为未来倾覆整个国家的蚁穴。
  康斯坦丁一直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下来。他抬起头,看著索菲婭,眼中恢復了清明与决绝。
  他拿起那份关於古纳里斯的报告,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亚歷山德罗斯。”
  “在,殿下。”
  “通知司法部,准备一场公开审判,以国家的名义。地点,就设在色萨利,让每一个被他欺骗的农民,都能亲眼看到!”
  康斯坦丁的语气很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却让亚歷山德罗斯感到一阵寒意。
  他知道,王储殿下,要杀人了。
  不只是杀一个人,而是要用这个人的血,来为新生的希腊,立下第一条铁律。
  在下达逮捕令之前,康斯坦丁做了另一件事。
  他以王储的身份,紧急召集议会,召开临时特別会议。
  面对著所有议员,他没有展示那些骯脏的证据,而是发表了一段简短但有力的演说。
  “……权力,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建设一个国家,也能腐蚀一个灵魂。为了保护我们来之不易的改革成果,为了保护那些为国效力的正直官员,我们必须为这把剑,铸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剑鞘,和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在康斯坦丁无可爭议的权威推动下,一项全新的法案,以史无前例的速度,被审议並通过。
  ——《希腊王国反腐败法》。
  法案的条文简单而严酷:任何利用公职身份,为个人或团体牟取不正当利益,损害国家与人民利益的官员,无论其出身贵贱,无论其功劳大小,一经查实,一律以叛国罪论处。
  最高刑罚——死刑。
  康斯坦丁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的泄愤报復。
  他要用法律的利刃,为整个希腊的官僚体系,立下一条用鲜血浇筑的,永恆的规矩。
  会议结束,他签署了法令。
  墨跡未乾,康斯坦丁將笔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签署了对德米特里·古纳里斯的逮捕令。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一轮新月掛在天边,清冷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