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不向飢饿的人民开枪
  那份由科莱蒂斯医生亲手书写的密信,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经由皇家情报总局最快的渠道,跨越数百公里的距离,最终扎在了康斯坦丁的书桌上。
  纸张的边缘因墨水的力道而微微捲曲,最后那句“这里需要的不是手术刀,是刺刀!”,每一个笔画都渗透著血与火的气息。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亚歷山德罗斯走了进来,將一叠雪片般从色萨利传回的秘密报告,整齐地码放在桌角。
  每一份报告,都是一个村庄的哀嚎。
  每一页纸张,都浸透著一个家庭的血泪。
  “……拉里萨南郊,阿莫里村。佃农乔治·帕帕斯,因试图藏匿半袋麦麩,被地主管家带人当场打断双腿,其妻女被强行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特里卡拉地区,梅加拉村。蝗灾后,全村颗粒无收。村民向地主克里斯托斯求情,被其私人武装驱赶。夜间,村民试图挖掘草根充飢,因越过地主庄园界线,三人被当场射杀,尸体悬於村口示眾。”
  “……卡尔季察,索菲亚德斯村。援助队医生记录:三日內,村中饿死孩童十七名。死因:极度营养匱乏导致臟器衰竭。当地地主封锁粮仓,抬高粮价,一袋麵粉的价格,已等同於一名成年女性一年的卖身契。”
  康斯坦丁一页一页地翻看,面无表情。但书房內的空气,却像是被抽乾了一样,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与此同时,希腊议会,这座象徵著国家民意的金色殿堂,却上演著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从官方渠道传来的消息,被地主阶级精心粉饰过。报告里,蝗灾虽重,但在“乡绅名流的慷慨帮助下”,色萨利平原“秩序井然,民眾情绪稳定”。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隨著饥荒的蔓延,零星的骚乱开始出现。飢饿的农民开始衝击地主的粮仓,一些小规模的械斗时有发生。
  这些消息,成了议会里那些大地主代言人最好的武器。
  “暴民!彻头彻尾的暴民!”
  一名来自色萨利选区、家族拥有上万亩土地的议员,正站在发言台上,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
  “我的人民告诉我,色萨利正在经歷一场可怕的动乱!一群懒惰的刁民,他们不思劳作,反而趁著天灾,聚眾闹事,衝击我们这些守法公民的財產!”
  他的声音在宏伟的议会大厅里迴荡。
  “更可恶的是,还有一些別有用心的煽动者,混在他们中间!”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王室派出的援助队,“他们打著慈善的旗號,却在乡间散播著危险的思想,挑拨我们与佃农之间父子般的关係!他们才是这场骚乱的根源!”
  大厅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必须立刻派兵!维护色萨利的秩序!”
  “严惩那些刁民!把煽动者抓起来,送上法庭!”
  “这是对希腊王国法律的公然挑衅!国王的军队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去镇压!”
  叫囂声此起彼伏,仿佛那些饿到啃树皮的农民,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叛军。
  王宫內,气氛同样凝重。
  首相特里库皮斯,这位为希腊操劳了一生的老人,正站在康斯坦丁面前,满脸愁容。
  “殿下,议会的压力太大了。地主们控制著国家的经济命脉,我们不能和他们彻底撕破脸。”他疲惫地揉著太阳穴,“我建议,暂时將援助队撤回来。然后,派遣军队,封锁灾区,首先要避免事態进一步扩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国库已经空了。我们没有钱,去进行一场覆盖整个色萨利的大规模賑灾。强行推动,只会拖垮整个政府。”
  国王乔治一世,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他一手是嗷嗷待哺的灾民,另一手是手握国家经济命脉、盘根错节的地主阶级。贸然偏向任何一方,都可能引发剧烈的社会动盪。这个难题,让他心烦意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康斯坦丁的身上。
  出兵镇压,是平息事態最快、最简单的方法。这也是绝大多数贵族和官员的选择。
  康斯坦丁站了起来。
  他没有对首相的建议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拿起桌上那一叠血淋淋的报告。
  “备车,”他对亚歷山德罗斯说,“去议会。”
  半小时后,希腊议会。
  当身穿王储戎装的康斯坦丁,手持一叠文件,在所有议员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上发言台时,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环视眾人,也没有任何开场白。
  他只是打开了第一份文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开始宣读。
  “科莱蒂斯医生报告:阿莫里村,佃农乔治·帕帕斯,三十二岁,双腿粉碎性骨折,已致残。其妻,玛利亚·帕帕斯,二十六岁,失踪。其女,埃莱妮·帕帕斯,八岁,失踪……”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死寂的议会大厅里。
  “援助队教师尼古拉奥斯报告:特里卡拉地区,梅加拉村,三名佃农因试图越界寻找食物被射杀。死者姓名:扬尼斯,四十一岁;科斯塔斯,三十五岁;米哈伊尔,十九岁……”
  “卡尔季察卫生所报告:索菲亚德斯村,三日內,登记在册饿死孩童十七名……”
  他一份接著一份地读。
  读那个因为没钱看病,活活咳死在茅草屋里的老人。
  读那个为了保护妻子最后一点口粮,被活活打死的年轻佃农。
  读那些饿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静静死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议会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些叫囂著要镇压的议员们,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与台上的王储对视。他们仿佛能从那平铺直敘的文字里,闻到血腥味,听到垂死者的呻吟。
  康斯坦丁终於读完了最后一份报告。
  他抬起头,目光如冰,扫过全场。
  “先生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战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要我派出军队。”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是要我的士兵,將枪口对准这些连树皮都啃光了的,我的人民吗?”
  全场鸦雀无声。
  康斯坦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不!”
  “我绝不会向自己飢饿的人民开枪!”
  他將手中的报告,重重地摔在发言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支不能保护人民的军队,是国家的耻辱!”
  “一个不能餵饱人民的政府,是王室的失职!”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康斯坦丁转身,迈开大步,在一片死寂和全场议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走出了议会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