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看不见的墙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经过数日的长途跋涉,掛著王室徽章的援助车队,终於抵达了色萨利的首府——拉里萨。
  迎接他们的场面,热烈而隆重。
  以当地最大的地主,德拉加塞斯家族的族长为首,城里所有的乡绅名流,都穿著他们最体面的礼服,聚集在城门口。
  “欢迎!欢迎王储妃殿下的特使们!”
  德拉加塞斯族长,一个身材肥硕、满脸油光的老头,热情地握住援助队负责人——那位参加过独立战爭的老军医的手。
  “王储妃殿下的仁慈,如同甘霖,洒遍了整个色萨利!我们代表这片土地上所有安居乐业的农民,向殿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激之情。
  当晚,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在德拉加塞斯家族的庄园里举行。
  长长的餐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从法国运来的葡萄酒,以及各种精致的甜点。
  地主乡绅们轮番向援助队的成员敬酒,嘴里全是讚美之词。
  “我们色萨利,自古就是丰饶之地。这里的农民,虽然穷了点,但个个都知足常乐,对我们这些地主感恩戴德。”
  “是啊是啊,我们和佃户的关係,就像一家人。他们丰收了,我们高兴。他们有困难,我们也会尽力帮助。”
  “特使们儘管放心,你们的医疗和教育工作,我们一定全力支持!需要钱出钱,需要人出人!”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在这些乡绅的嘴里,色萨利平原,简直就是一片和谐安寧、人人幸福的乐土。
  然而,当援助队真正告別了城市的繁华,深入到星罗棋布的村庄时,他们看到的,是另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第一个村庄。
  车队还未靠近,一股混合著粪便、腐烂草料和贫穷特有的酸餿味道,就先钻入了他们的鼻子。
  放眼望去,村庄里死气沉沉。
  所谓的房屋,大多是用泥土和乾草糊起来的泥坯房,东倒西歪,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霉斑。
  村口,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弄著一堆牛粪,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看到掛著王室徽章的华丽马车驶来,村庄里仅有的几个还在外面活动的村民,像是受惊的兔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欣喜或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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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外来事物的恐惧。
  他们纷纷丟下手里的活计,一言不发地躲进了自家的破屋里,然后“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那扇用几块烂木板拼凑起来的门。
  整个村庄,在援助队抵达的瞬间,变成了一座鬼村。
  援助队负责人,老军医科莱蒂斯,眉头紧锁。他带著一名年轻的医生,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他佝僂著背,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们。
  屋里,光线昏暗,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年轻医生探头一看,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正躺在铺著乾草的地上,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將肺咳出来。
  “老人家,您病得很重。”年轻医生立刻打开药箱,“我是医生,我来给您看看。”
  他刚要上前,那中年汉子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不……不用了!”汉子惊恐地摆著手,“谢谢您的好意!我们……我们看不起病!”
  “免费的!”医生急了,“这是王储妃殿下的恩典,不收一个铜板!”
  汉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压得极低的声音说:
  “长官,求求你们,快走吧。”
  “如果我们接受了您的治疗,地主老爷的管家,就会认为我们家里藏了钱。等到秋收之后,他会……他会加收我们的『感恩税』的……”
  “到时候,我们全家,连过冬的麦麩都吃不上了!”
  年轻医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眼前这张被恐惧和绝望扭曲的脸,看著屋角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当晚,第一份沾著血与泪的调查报告,通过秘密渠道,连夜送往了雅典。
  援助队很快发现,他们与村民之间,隔著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堵墙,由地主阶级的无数只眼睛和耳朵构成。
  是那些骑著高头大马,在田埂间巡视的管家。
  是那些佩戴著弯刀,在村口游荡的私人武装。
  是那些被地主收买,监视著邻居一举一动的“村庄告密者”。
  他们像一群豺狼,监视著援助队的每一个动作,並向所有村民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不许和雅典来的人说话。
  不许接受他们的任何东西。
  谁敢违反,今年的地租,加倍。
  援助队的一名教师,是个充满理想的年轻人。他不信邪,在村里一座废弃的东正教小教堂里,清理出一片空地,点上几盏油灯,办起了一所夜校,想教村里的孩子认字。
  第一天晚上,来了七八个胆大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教堂的所有门窗,都被人砸得粉碎。玻璃碎片和木屑,撒了一地。
  地主的管家,一个三角眼的男人,带著几个打手,“恰好”路过。
  他走到那名失魂落魄的教师面前,脸上皮笑肉不笑。
  “哎呀,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可惜啊,我们这儿的农民,不懂得珍惜。”
  他拍了拍教师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泥腿子的孩子,学了知识有什么用呢?他们的命,就是刨地。您这样,是在耽误他们白天干活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援助队的工作,陷入了绝境。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一名偽装成歷史学家的情报总局特工,取得了突破。
  他以研究地方民俗史为名,花费了大量的金钱,终於买通了一位地主管家的僕人,得以见到一位即將离世的老村长。
  老村长已经九十多岁,是村里唯一还记得奥斯曼时代光景的人。
  他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特工支开了所有人,关上门,坐在床边,握住了老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他没有问那些调查问卷上的问题。
  他只是用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语气,给老人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於希腊王储,想要让所有农民都能吃饱饭,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的故事。
  老人的眼中,浑浊的泪水,缓缓流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著手,从身下的破旧床板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髮脆的羊皮纸。
  那是一份租约。
  一份他爷爷的爷爷,从德拉加塞斯家族手里,签下的租约。
  特工展开羊皮纸。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写著几行简单的条款:
  “……佃农伊尔,自愿租种德拉加塞斯老爷的土地三十亩。”
  “……每年收成,需將七成,上缴於老爷的穀仓。”
  “……每年需为老爷的庄园,无偿服役三个月……”
  “……此契约,子子孙孙,世代沿袭,永不得反悔。”
  老村长看著那张羊皮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泣不成声。
  “这不是租约……”
  “这是卖身契啊……”
  话音刚落,老人的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特工坐在床边,手中紧紧攥著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山岳的羊皮纸。
  他知道,他已经找到了刺向这个黑暗世界心臟的,那把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