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血灾(8)曼荼罗图
  奇怪的是,乔治一路上並未回头,即很顺利地返回了宅邸,路上再无异常发生。
  他返回那间炼金房,身体依旧躺在那张宽大的软躺椅上。
  隨著他“走入”自己的身体,视角恢復正常。
  子爵爱德华仍站在一旁,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正紧紧盯著他。
  乔治感到实在的肉身,强烈的疲惫感和轻微的眩晕袭来,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剧烈运动。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著从躺椅上坐起,惊讶地发现手中的玻璃瓶內出现了自己收集到的那些湖水。
  他连忙將手中紧握的玻璃瓶递了过去:“样本取回来了。”
  子爵接过瓶子,仔细审视了一下瓶中缓慢蠕动的暗红色物质,然后转向乔治。
  “路上还顺利吗?”
  乔治决定如实相告:“在湖边我遇到了一个很高大的黑色人影,感觉非常危险,我逃了回来。”
  子爵的眉头立刻皱紧,似乎有些惊异。
  “黑色人影?非常危险?”他沉吟片刻后道,“详细说说它的样子,还有它消失时的具体情况。”
  乔治儘可能清晰地描述了那黑影的形態、带来的压迫感以及它突然出现时的诡异情景。
  子爵听完,沉默了片刻,乔治莫名感觉他的神色几经变换。
  最后他缓缓道:“也许你不幸遭遇了幕后黑手。无论如何,你安全返回便是幸事。”
  他將样本瓶小心地放在身旁的小几上,话锋一转:
  “作为灵性与光照之道的信徒,我们天然地知道如何使用光与影来传递记忆与知识。”
  “虽然你现在还不能直接使用这方面的秘术——这是尊律者的手段,但仍然有折中的办法令你能共享此行的见闻”
  他轻轻挥手,一旁的多屉柜顺从地打开。从中飞出一只盒子,稳稳地落在了房间內的桌上。
  两人来到桌前,正好那盒子自动打开,露出里面装著绣花针似的长条银针笔和一面厚重的方形镜子。
  但那镜子內一片银白,空无一物。
  子爵一边拿出银针笔,一边解释道:
  “接下来我要教你曼陀罗图,一种由婆罗多传来、被王国炼金术士改良的技艺,它可以承担传递感觉与记忆的重任。”
  “藉助它,我可以更直观地感知你方才的经歷,做出进一步判断。”
  说罢,子爵斜睨著乔治,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我猜你小时候的兴趣现在还没有落下吧?別辜负了布劳恩先生作为画家的盛名。”
  他指的是乔治原身少年时期曾跟隨过的一位绘画教师。
  “是的,父亲,我相信我现在依然能够拿起画笔,画出一份可堪入目之作。”
  乔治点头,原身绘画功底这部分记忆他確实继承了下来。
  “很好,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子爵开始指导他:
  “调动你的灵性,回忆你遇到那黑影时的全部感受——视觉、听觉、尤其是主观的情绪感知。
  让你的灵性引导你的手,將那份潜意识的印象勾勒出来......”
  听完后乔治依言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银针笔。
  他闭上眼,將意念沉入体內那团温热火种,小心翼翼地引导著能量行至指尖。
  努力排除杂念,他回忆著湖边的那一幕:漆黑、暗淡轮廓、冰冷的凝视。
  隨后乔治便感受到,笔尖开始抖动著微微发热,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手几乎自行动了起来。
  纤细的笔尖在镜面上飞速游走,勾勒的线条仿佛墨汁入水般洇开。
  隨著银针笔顺从地划过镜面,无数线条、角度、弧段、矩列开始延申,复杂的图案如花瓣打开,从笔尖的四面自行舒展。
  乔治没有思考如何下笔,完全沉浸在那种回忆与灵性引导的状態中。
  镜中染出大块大块深沉的暗影,翻腾晕染间气势紧绷,几乎要破纸而出。
  很快,一幅充满抽象意味却又极具感染力的曼陀罗图呈现镜面上。
  画面的背景是一团黑夜,中心尤甚。但周围环绕著激盪喧囂的笔触,遭遇未知恐怖时的直观感受显而易见。
  乔治放下笔,轻呼一口气,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画这一幅图灵性的消耗似乎比之前战斗和赶路更大。
  子爵的目光落在曼陀罗图上,仔细审视著那沉黯瑰丽图画中蕴含的信息。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但很快,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图画中心那团象徵黑影的浓黑区域。
  乔治看到他捏著手杖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那苍白的脸上,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乔治依稀看到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在他眼中翻滚——震惊、难以置信,继而转化为一种深切至灭顶的痛苦。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子爵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父亲?”乔治感到不安,试探性地开口。
  子爵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视线依旧胶著在那幅图上。
  “艾达……我的生命,我的爱人……我忘了……”
  乔治心中一凛,意识到这幅图可能揭示了某个远比他想像中更惊人的秘密。
  突然,子爵猛地抬起头,那双迸发出光芒的眼睛看向乔治。
  乔治顿时感觉一激灵,自己疲惫的精神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抱歉,让我安静一会儿……”子爵的声音压抑著某种剧烈的情感。
  “父亲,您没事吧?”乔治上前一步,担忧地问道。
  “我说,让——我——安——静!”
  子爵猛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步伐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虚弱的病人。
  乔治惊讶地发现,他的脚步甚至在地板上留下灼烧的焦痕。
  “艾达,我的珍宝,我的玫瑰……”
  这位超凡者著囈语疾步行走在空旷的走廊上,仿佛一位普通的心碎情郎。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三楼一扇铁门之前。
  一挥手,看上去坚不可摧的铁门无声地自行洞开了。
  他大步走入其间黑暗的通道。
  不多时,他在庄园塔楼內长长的石阶上迴旋,来到一间木门內的房间。
  隨著他的踏入,室內的地板上瞬间燃起无数蜡烛,如同莹莹星火环绕著中间的圆环。
  子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跪倒在地。
  “我错了,没有你在我身旁,这五年我实在消沉至极。”
  隨著懺悔般的呢喃,他的眼中迸发出刺目的光线。
  但与此同时,却有沥青般的漆黑液体流淌而出。
  落在他那苍白如玉的脸上,像是在为一张假面勾出泪水。
  “我竟然没能发现你就在我身边,这简直……”他发出了一声仿佛幽远的嘆息。
  隨著这嘆息,整个房间內的蜡烛如同被狂风颳过般明灭不定。
  他本人的眼瞳中,那炽烈的光线也完全消散,变成了纯黑。
  良久,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
  “若欲攀升,身必无暗,心必不仁。”
  “为了你,吾爱,我安於影中.....”
  “不,不,不行!”
  也许是因为光的勃发,黑暗又一次高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