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 章 谢令华
  格日乐图边走边骂,明明只看了沈汀禾一眼,却好像对她有著滔天的恨意。
  “该死的狐媚子,肯定是她让陛下罚我跪在那儿的。”
  “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我看就是个阴险的毒妇!装得一副菩萨面,肚子里全是蛇蝎心肠!”
  “公主这般詆毁我大昭的皇后,可知该当何罪。便是把你拖下去杖责一百也不为过。”
  前方迴廊转角处,不知何时立著一个人。
  格日乐图看去,是个老妇人,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沉凝。
  她身侧伺候的嬤嬤穿著秋香色褙子,料子极好,却不是宫里的制式。
  格日乐图眯起眼,上下打量著来人。
  是哪家的誥命夫人?
  她正憋著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你又是谁?”
  格日乐图扬起下巴,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戾气:“本宫是蒙奇的公主,大昭的妃嬪,还轮不到你这不知哪里来的官眷在此指手画脚、以下犯上。你方才那话,又该当何罪?”
  老妇人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著她。
  格日乐图被这目光看得心头突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侧那位嬤嬤已经动了。
  上前一步,抬手。
  两记耳光,又快又脆。
  格日乐图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她懵了。
  哈和叶也懵了。
  那嬤嬤收回手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这是昭荣大长公主,陛下的姑祖母。公主还是认清自己身份的好。”
  昭荣大长公主。
  格日乐图僵在原地。
  脸上那火辣辣的疼忽然变成了彻骨的凉。
  昭荣大长公主。
  谢令华。
  每一个蒙奇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你祖父在世的时候,都不敢这么与本宫说话。”
  昭荣大长公主顿了顿,目光落在格日乐图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唇角似乎微微扬起。
  “看来那老东西没告诉你,当年他是怎么被本宫一枪打落马下的。”
  格日乐图喉头髮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一年,前朝將倾,谢氏北伐南征,四面用兵。
  蒙奇王以为天赐良机,亲率十万铁骑南下,欲在中原分一勺羹。
  大昭派来迎战的,是一个年仅二十七岁的女將。
  蒙奇王笑她不自量力。
  十万对五万,贏是理所当然,输才是貽笑大方。
  然后真正到了战场,几番较量下,他被那个女人一枪挑落,成了俘虏。
  最后还是签了止战协议,赔了不少东西才將蒙奇王换回。
  格日乐图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张平静的脸。
  昭荣大长公主却忽然笑了一声。
  “皇后是本宫的孙女,那是本宫的心头肉。你若是敢对她起任何坏心思,本宫绝不会放过你。”
  “当年本宫是怎么搓磨你祖父的,你大约不会想知道。”
  格日乐图一动不动地站著,方才的囂张跋扈不见踪影。
  端溪嬤嬤扶上大长公主的手臂,她步履从容,经过格日乐图身侧时脚步一顿。
  “本宫奉劝你一句。看清楚你现在站的是哪里的土地,认清楚你现下是什么身份。若还当自己是蒙奇人人恭敬的公主,往后的罪,还有的是你受的。”
  “端溪,你留在这里。她言语不敬,自当要罚。”
  端溪垂首:“奴婢明白。”
  大长公主的身影渐渐没入迴廊深处,宫灯的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端溪转回身来。
  格日乐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端溪的声音恭顺而淡漠:“公主,得罪了。”
  她没有给格日乐图开口的机会。
  身后两个执事嬤嬤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格日乐图的臂膀。
  端溪抬起手,第一下落下去的时候,格日乐图偏头想躲,却被钳得更紧。
  “唔——”
  清脆的皮肉声在空寂的廊下迴荡。
  “贱人……”
  第二下。
  “公主委实顽劣,看来奴婢还得再用力些。”
  第三下。第四下。
  格日乐图的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唇角渗出血丝,呜咽声破碎在喉咙里,再也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哈和叶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攥住端溪的衣角,泪水糊了满脸。
  “嬤嬤,嬤嬤饶命。公主她、她只是一时糊涂……求嬤嬤开恩,公主身子弱,受不住的。”
  端溪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
  “我家小小姐身子也娇弱,哪里容的她这般言语放肆!”
  —
  兴清宫內一片狼藉。
  案几被掀翻在地,青玉笔洗碎成几瓣,碎瓷、断木、散落的书卷,铺了满地。
  格日乐图站在这一地狼籍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她原本生得很好,可此刻娇艷的脸上只剩下狠厉,显得有些狰狞。
  她从蒙奇带来的婢女全跪在地上,身子抖得筛糠似的,没人敢出声。
  这些婢女唯一能感到庆幸的就是如今她们在大昭。
  从前在部落里,惹怒了公主,拖出去打死不过一句话的事。还好现在公主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贱人!都是该死的贱人!啊——”
  格日乐图抄起身旁仅剩的小几,狠狠掷了出去。
  木角正中一个婢女的肩头,那婢女闷哼一声,身子伏得更低。
  格日乐图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三天。她来到这儿才三天。
  可受到的屈辱和伤害却数不胜数。
  她格日乐图,蒙奇最尊贵的公主。
  可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
  “公主。”哈和叶的脚步踏过碎瓷,快步走进殿中。
  格日乐图猛地转身:“打听的如何?沈汀禾真是谢令华的孙女?”
  哈和叶:“回公主,是,是的……”
  “奴婢打听到,皇后娘娘出自定山王府,她祖父便是定山王,外祖母是昭荣大长公主,外祖父是尚书令寧珂……”
  格日乐图瞳孔骤然一缩。
  “寧珂,就是当年祖父一直夸讚的那个大昭智囊寧珂?”
  “是。”哈和叶垂首。
  格日乐图攥紧手帕,丝绢在她掌心拧成皱巴巴的一团。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唯一知道的这几个大昭的传奇人物,竟都与那个沈汀禾有关係。
  大昭开国至今,皇室血脉、功勋之后、智谋之族,竟都叫她一人占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