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会有人愿意造反?
  梁宽正在兴头上,听到这话无比奇怪:
  “走?为什么要走?明明是这黑店坑人,我还要找官府评理呢!”
  老乞丐急得摇头嘆息:
  “评什么理!这茶楼是城里钱大掌柜开的!”
  “钱大掌柜垄断了全城的米粮买卖,价钱抬得比天高!”
  “我们这里明明靠海为什么还这么穷?就是因为粮价太贵,打鱼那点钱根本买不起米啊!”
  “县太爷和他互相勾结,等会儿衙役来了,哪会管你们有理没理,肯定把你们锁了去!”
  “不敲骨吸髓扒层皮,別想出来!快走吧!”
  梁宽一听,怒火更盛:
  “还有这种狗官?和姦商勾结,吸老百姓的血?!”
  他转头看向陈文和严振东。
  却发现两人脸上並无太多意外或愤怒,反而一片平静。
  “船长,严师傅,你们不生气吗?”梁宽不解。
  严振东淡淡道:
  “生气?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十个官,九个半都这德性。剩下半个,要么还没学会,要么早被排挤得没了活路。”
  陈文轻轻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外面凋敝的街道和瘦骨嶙峋的百姓们。
  “我虽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种事情,但早已听说太多。”
  “如果不是这样,官府腐朽至此,百姓困苦至此……还要咱们干嘛?”
  “又怎么会有人愿意跟著咱们造反?”
  梁宽愣住了。
  是啊,如果朝廷是好的,官是清的,老百姓能吃饱穿暖。
  谁愿意造反?谁又会跟著他们造反?
  他们存在的前提,不正是因为这世道已经烂透了吗?
  梁宽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更沉重,却也更清晰的使命感,用力握紧拳头。
  “那船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文回头看向梁宽笑了笑:
  “你不是很能打吗?”
  “那就继续打吧。”
  梁宽得到许可,立即感到一股热血上涌,挺直腰板:
  “是!船长!”
  陈文三人当然不会跑,仍然好整以暇地坐著。
  店小二已经跑了,没办法,梁宽只能临时充当小二给陈文和严振东斟茶。
  不过。
  茶楼外渐渐聚起一些百姓,对著里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几个外乡人,胆子可真肥……”
  “唉,年轻气盛,不知道咱这地方的厉害,怕是要倒大霉了。”
  “钱掌柜的店也敢闹?县太爷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快看,衙役来了!”
  果然,不多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
  “谢捕头!快点!別让那几个吃白食的凶徒跑了!”是那店小二催促的声音。
  紧接著又有一道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反驳道:
  “催催催!这不正跑著呢吗!”
  “你们钱掌柜把粮食卖的比银子都贵,兄弟们连顿饱饭都吃不起,这跑得够快了!”
  店小二的声音立刻拔高,带著威胁:
  “谢四!我可告诉你,这事你要是办不利索,我立马回去稟报钱掌柜!”
  “掌柜的和县太爷什么交情,你清楚!到时候倒霉的可不只是我!”
  那被称为谢四的捕头似乎被噎了一下。
  沉默片刻,只能听到更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声压抑的抱怨。
  很快,一群穿著號服的捕快在店小二的引领下,气喘吁吁地衝到了茶楼门口。
  店小二一眼看到里面安然坐著的陈文三人,顿时跳脚,指著里面尖叫道:
  “就是他们!谢捕头,就是这三个外乡泼皮!吃了饭不给钱,还打伤我们这么多人!快抓起来!”
  为首的那位谢捕头,此刻眉头紧锁。
  看著茶楼內一片狼藉和躺在地上呻吟的打手。
  又看看端坐饮茶、气度沉稳的陈文三人,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和复杂。
  心中暗嘆。
  悦来楼是黑店,钱掌柜与县太爷勾结抬高粮价、盘剥百姓,他们这些底层衙役岂会不知?
  得了报案,他本就故意磨蹭,指望这几个外乡人识相快跑,免得遭殃。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托大。
  不仅没跑,反倒像等著他们来似的。
  这下,他想和稀泥都难了。
  谢四定了定神,对著陈文三人抱了抱拳,语气儘量缓和:
  “几位,在下是本城捕头。”
  “悦来楼报案,说几位用了饭食,未付银钱,还动手伤了人。你们把该付的饭钱付了,该赔的汤药费赔了,咱们大事化小,如何?”
  他这话说得颇为勉强,甚至带著点暗示。
  破財消灾,赶紧了事走人。
  梁宽一听更火了,腾地站起来:
  “本地规矩?规矩就是纵容黑店坑人?规矩就是官商勾结,让你们这些本该抓贼的捕快,反过来给黑店撑腰?”
  “你们这哪是捕快,分明是为虎作倀!”
  谢四被说得脸皮一红,却无言以对,只能硬著头皮道:
  “这位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县有县规,店有店价。你们吃了饭,付钱是天经地义……”
  陈文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谢四脸上,忽然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这张脸……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放下茶杯,开口问道:
  “这位捕头,敢问尊姓大名?”
  谢四见对方主事之人终於开口,且语气平静,连忙再次抱拳:
  “不敢,在下姓谢,家中行四,街坊兄弟们都叫一声谢四。”
  “这位小兄弟还请听在下一句劝,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悦来楼的东家,在本城颇有势力。你们外乡人行走不易,何必为了一顿饭钱招惹麻烦?按价付了,赶紧离开,对大家都好。”
  陈文听了,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
  “谢捕头说得有理,吃饭付钱,天经地义。”
  谢四听到这话,心里刚鬆了半口气。
  却听陈文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
  “但若是黑店,不仅不用付钱,我看,砸了这坑人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天经地义!”
  谢四一口气噎在胸口,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摇头道:
  “你们何必如此执拗?你们吃霸王餐、殴伤店主伙计,形同抢劫了。”
  “若再不配合,在下就只能请几位去衙门走一趟了。”
  他说著,手按在了腰间的铁尺上。
  陈文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微笑道:
  “我们既不想付这冤枉钱,又不想去衙门,谢捕头,你说该怎么办?”
  “你……!”旁边的店小二早已按捺不住,跳脚道:
  “谢四!你还跟他们废什么话!锁了带走!再不动手,我立刻回去告诉掌柜,看你怎么说道!”
  谢四脸色难看,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他咬了咬牙,对陈文三人道:
  “几位,好言相劝,你们不听。那就……得罪了!”说罢,他猛地一挥手,“拿下!”
  身后几个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捕快,立刻吆喝著拔出铁尺、锁链,就要上前拿人。
  陈文依然一动也不动,只是轻轻开口:
  “梁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