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温差无损装配法!
  老赵是个暴脾气,第一个不信邪地冲了上去。他左手死死攥著轴承,右手一把抓起钢轴,对准孔眼,憋足了一口气,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了出来:
  “给我……进!!!”
  几分钟后。
  老赵气喘吁吁地鬆开手,大颗的汗珠顺著额头往下掉,那根钢轴却连个印子都没能在轴承孔里留下。
  “娘的,邪门了!差一根头髮丝就死活进不去!这根本不可能徒手装嘛!”
  老赵挫败地退了下去。紧接著,李长明等几个技术尖子也挨个上前试了试手感,最终全都沉默著摇了摇头。
  “既然蛮力没用,那就让科学来解决。”
  林娇玥从抽屉里拿出一双厚重的石棉隔热手套,慢慢戴在手上。
  “赵哥。”
  “到!”
  赵铁柱大步走向墙角,动作小心的搬过来两个奇特的容器。
  一个是不锈钢大桶,里面装著粘稠的深色液体,底下连著电热丝,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热机油味。
  而另一个,则是一个厚实的保温箱。赵铁柱戴著手套刚一掀开盖子,一大股浓烈的白色寒气瞬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里面几块灰白色的“冰块”甚至发出了让人牙酸的“滋滋”声。
  “这是加热到整整一百五十度沸点的高温机油。”林娇玥指了指左边,隨后又指向右边,“这是零下七十八度的乾冰。”
  “乾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这个年代的基层工人哪里见过这种高端的製冷物,只觉得那玩意儿冒著的“仙气”,隔著几米远都能感受到一股透骨的极寒。
  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林娇玥用长柄铁钳,极其平稳地夹起那个轴承外圈,直接丟进了滚烫的沸油中。
  “呲啦——”热油翻滚。
  紧接著,她又换了一把冷处理钳,夹起那根精密的钢轴,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装满乾冰的保温箱里。
  “基础物理学告诉我们,物体具有热胀冷缩的特性。但在传统车间里,你们只知道用火枪局部加热,温度根本不可控。”
  林娇玥清冷的声音伴隨著油沸声在大厅里迴荡:
  “金属晶格在面对极温时,有著绝对的规律。现在,我们在用一百五十度的热油,让轴承的內径整体均匀膨胀;同时,用零下七十八度的极寒,逼迫钢轴的原子间距收缩变小。一胀一缩之间,就能吃掉那零点零五毫米的阻碍,创造出完美的装配间隙!”
  老工人们听得目瞪口呆。什么晶格、什么间距,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体系。
  大约五分钟后。
  林娇玥掐准了秒表,
  “时间到。”
  她用钳子从沸油中捞出烫得有些发红的轴承,平稳地摆在特製的钢座上。另一只戴著手套的手,迅速从乾冰箱里拔出了那根已经掛满白霜、散发著刺骨寒气的钢轴。
  “这批设备和乾冰,是周老亲自从总局实验室特批调用的,金贵得很,大家仔细看。”
  林娇玥左手虚扶著轴承的边缘,右手提著钢轴,深吸一口气,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她没有藉助任何锤子,没有任何瞄准的迟疑。
  她只是將钢轴的底部对准了轴承滚烫的孔眼。
  然后,轻轻一鬆手。
  “哧溜——”
  没有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没有火星四溅的暴力摩擦。那根掛著白霜的钢轴,就像是一块涂满了黄油的热刀切入奶酪中,带著一种极其顺滑、极度赏心悦目的机械美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轴承孔洞的极深处!
  “喀噠。”一声极其轻微到底的脆响。
  严丝合缝,一步到位!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三十个老工人,包括站在最后的刘建国,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滯了。
  如果说上午的水玻璃配方像是在变戏法,那眼前的这一幕,就是实打实的神跡!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誒……”
  老赵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揉了揉眼睛,
  “它……它它它自己滑进去了?!这简直比水豆腐掉进麵缸里还顺溜啊!”
  “没用一锤子……就这么进去了?”
  赵德发的舌头都打结了,刚才还吹嘘的“八个壮汉”,此刻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个笑话。
  林娇玥没有理会眾人的惊骇。她拿起一块干抹布,迅速擦去钢轴表面凝结的水汽,隨后將这个刚刚组装好的重型组件,递给了站在最前面的李长明。
  “李师傅,你来摸摸。”
  李长明咽了一口乾沫,用颤抖的双手极其庄重地接了过来。
  组件入手的瞬间,一股奇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外侧的轴承还带著滚烫的余温,而內部的钢轴却透著刺骨的极寒。
  李长明凭藉三十年的经验,敏锐地察觉到,隨著內部温度的迅速中和,外圈正在极速收缩,內轴正在迅速膨胀。
  这两块金属,正在以一种人力绝对无法抗拒的自然伟力,死死地、均匀地“抱”在了一起!
  没有砸击產生的任何暗伤,接缝处平滑得甚至连最薄的塞尺都插不进去!
  “没有敲击,就没有任何微观损伤。没有损伤,就没有金属疲劳应力。”
  林娇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掷地有声,
  “老师傅们,拋弃那些野蛮的力气吧。这,就是科学的降维打击!”
  李长明猛地抬起头。
  这位常年沉默寡言、以手艺为天,哪怕是对厂长都没低过头的八级大拿,此刻看著林娇玥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敬服,以及一种见证了新时代的狂热。
  他什么废话都没说,只是將那个堪称艺术品的组件稳稳地放回实验台。然后,双脚一併,双手贴在裤腿上,对著讲台上的林娇玥,深深地、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一拜,不拜领导,不拜权势。
  拜的是那片他们用了一辈子大铁锤都未曾触及过的,名为“科学”的璀璨星空。
  角落里,站在人群后面的刘建国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低垂的帽檐下,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惊骇和贪婪而泛起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