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故人归来
  林娇玥回头。
  陈默站在三步外。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瘦了太多,颧骨高高突出,下頜线削成了刀片。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態,依然是一桿寧折不弯的標枪。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压抑著惊涛骇浪,却又表面上风平浪静。
  两个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轰然相撞。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抽泣声、拐杖敲击地面的闷响,所有的声音仿佛被隔到了一层玻璃之外。
  陈默率先开了口,声音比从前哑了不少,像是砂纸磨过:
  “林工。”
  两个字。乾乾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林娇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怎么瘦成这样。
  他领口下面的肋骨,隔著军装都能看出轮廓。
  她在授勋台上看不真切,此刻近了,才发现他手背上新添了两道交错的伤疤,皮肉癒合后留下淡粉色的凸起,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后又胡乱缝合的。
  第二个念头——活著就好。
  “回来了。“
  林娇玥看著他的眼睛,开了口。
  语气跟平时在车间里跟宋思明说“图纸改好了“差不多,平平淡淡的。
  但她自己知道,这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比预想中要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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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飞快地掠过林娇玥的脸庞,气色尚可,没有明显消瘦,眼下略有青痕,大概是连轴加班留下的。
  和他走之前相比,没有变得更憔悴。
  这让他绷了很久的某根弦,悄无声息地鬆了一些。
  隨后,陈默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林娇玥身旁的年轻人身上。
  少年模样,个头比林娇玥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清瘦但骨架宽。他站在林娇玥的左后方,微微侧著身子,肩膀恰好挡住了从走廊拐角灌进来的穿堂风。
  像是一种长期跟在身边而形成的本能习惯。
  陈默的眸光微微沉了沉,像是冰原下涌动的暗流。
  他极力克制著自己的呼吸,隨即垂下浓密的睫毛,重新退回了那副惯常的、毫无破绽的冷淡面孔里。
  高建国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他的眼珠子从陈默脸上转到林娇玥脸上,又从林娇玥脸上转到陆錚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抽了抽。
  然后他识趣地清了清嗓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嗓门炸开:
  “行了行了!咱几个大活人,杵在这风口上喝西北风啊?”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搓著胳膊,活像个被冻坏了的老农:
  “老子在前线啃了仨月冻土豆,牙都要崩碎了!今天谁都別拦我,我请客,走,吃肉去!“
  “你请客?”
  林娇玥被他那副暴发户的做派拉回了神,立刻换上了一副看冤大头的眼神,似笑非笑地斜睨著他:
  “你把口袋掏空了给我看看,你有钱吗?”
  高建国囂张的气焰瞬间萎了。
  他心虚地隔著衣裳摸了摸比脸还乾净的裤兜,黝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窘迫:
  “那什么……先、先掛帐赊著不行吗!我特等功臣还差这点饭钱?”
  “赊你个大头鬼,饭馆是你家开的?”
  林娇玥没忍住,极其不给面子地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却带上了少有的轻快:
  “行了,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我请。”
  高建国的眼睛瞬间比探照灯还要亮:
  “林工大气!这话当真?”
  “少废话。不过走之前……”
  林娇玥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露出身后一直没出声的陆錚。
  “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
  林娇玥看著陈默和高建国,语气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讚赏:
  “陆錚,咱们九零九所质检组的骨干,现在是我带的徒弟。”
  陆錚听到“徒弟”二字,腰板挺得越发笔直。
  他面对著眼前这两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战斗英雄,“啪”地一声將双脚併拢,乾脆利落地行了个並不標准但极其认真的军礼。
  “陆錚。向二位首长致敬。”
  少年的声音清越、激昂。
  高建国顿时乐开了花,伸手就想去拍陆錚的肩膀:
  “哈哈哈!首长?我就是个连长,你这大帽子给我扣的!叫高哥就行!”
  他一边打量著陆錚,一边咧著嘴问:
  “小伙子长得够精神的!今年几岁了?”
  “过了年就十九了。”
  陆錚大声回答,身子纹丝不动,手臂依然保持著敬礼的姿势。
  “十九!好小子!”
  高建国蒲扇大的巴掌还是重重拍在了陆錚的肩膀上,拍得陆錚整个人往后踉蹌了半步,却硬是咬著牙没躲。
  他放下敬礼的手时,肩膀已经被拍红了一片,却只是默默活动了两下手指。
  “这年纪,刚好跟我当年第一次端著枪上战场的时候一样大!”
  高建国感慨道。
  陈默站在一旁,深邃的目光停在陆錚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
  他只是极为克制地点了一下头,就算打过了招呼。
  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却缓慢而无声地收紧了。
  “行了,人都齐了就走吧。”
  林娇玥的声音打断了眾人各自翻涌的心思,她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转身朝走廊出口走去。
  五个人並肩走出了怀仁堂的大门。
  台阶下,永远面如平湖的警卫赵铁柱早就候在那里。
  看到林娇玥一行人,他冷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乾脆利落地一挥手。
  两辆军用吉普车碾著薄雪,无声而平稳地滑到了他们面前。
  ……
  东四牌楼一家小馆子,后院的包厢。
  老板是个退伍的炊事班长,认识赵铁柱,没多问,把最大的一间包厢腾出来,门一关,连伙计都不让靠近。
  几人点了六个菜。
  红烧肉、酱肘子、醋溜白菜、燉豆腐、疙瘩汤、一盘花生米,外加两瓶二锅头。
  1951年的京市,这桌菜够一户人家吃半个月的。
  高建国看见红烧肉的那一刻,眼眶红了一圈。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操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著真他娘的好。”
  没人接话。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宋思明默默拿起酒瓶,挨个倒满。
  陈默端起杯子,没说敬词,一口闷了。
  烈酒灌下去,喉头像被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
  他眼皮都没抬,把空杯子往桌上一磕。
  高建国看了他一眼,也端起来灌了。
  宋思明最后一个喝。
  他不太能喝酒,被辣得皱了半张脸,但硬是没咳出来。
  第一杯酒喝完,包厢里的气氛才慢慢热起来。
  高建国开始讲战场上的事。
  不讲血和死,专挑荒唐的讲。
  “有个新兵蛋子,十八岁,河南人,第一次见美国佬的坦克——那坦克多大你们知道不?趴在地上看跟一座铁房子似的,履带碾过来地皮都在抖。”
  高建国拿筷子比划著名:
  “那小子当时手里攥著一颗手雷,嚇得浑身筛糠,一哆嗦——手雷脱手了,咣当砸自个儿脚面上。”
  陆錚听得嘴巴半张,筷子悬在空中忘了动。
  “然后呢?”
  宋思明推了推眼镜,紧张地问。
  ……